有時候會有一股衝動,她想要收拾幾件重要的衣物,帶幾本愛書和那個陪她許久的相機,就這樣出走。
去哪裡?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生物本能告訴她,需要在他傷人的字眼出口之前、需要在兩個人確切情冷以前離開這個待了兩年又三個月的小窩,去一個他想不到也猜不著的、能夠讓她盡情忘卻自己已不再單身的地方。
因為她總是靜靜的站在廚房準備,他不至於挨餓;因為她永遠會在電話響不超過三聲,趕緊應答;因為這附近不過是一個平靜安和的小城,除了偶爾奢侈的上咖啡館點杯咖啡小蛋糕享受午後悠閒的時光,她幾乎不常出門;因為她每天每天近在咫尺重複相同的生活模式規律的課表、他每天每天早出晚歸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所以習慣成自然,深愛的人曾經相愛緊緊相連指指交扣的動作曾幾何時顯得太過簡單以致於往往忘記。
經濟嗎?安全嗎?會遇見什麼麻煩嗎?會遇見什麼奇怪的人事物嗎?這樣做,家人會擔心嗎?他會擔心嗎?萬一他們召警報人口失蹤那該怎麼辦?
問題重重,但是她更害怕的卻是她已經漸漸失去行動的能力和思考履行的動力。
她總在睡前盯著他瞧,想把他熟睡的容顏深刻的記錄在她已然平靜停滯許久的腦皮質;當他聲稱自己比較愛她的同時,她想要偏執的繼續詢問他何以得到這個比較性的結論?她想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失眠的理由、最喜歡看哪一類的電影、最常翻閱的舊書是哪一本、又是否有過出走的念頭?
這裡,並不是台北。而她,也不再單身。這裡,沒有便宜方便百元能打發一天餐點的7-11出現在各個轉角。而她,也不再是毛毛躁躁青春美麗的年輕女孩。這裡,充滿了覬覦的眼光。而她,是偶爾被搭訕調戲的異國女子,有著丹鳳眼塌鼻子厚嘴唇黑黑密密的長頭髮。
多年前那個被政客拱上台的貴夫人比喻自己像是誤闖叢林的小白兔,但就因為這樣她是否可以將一切撇清假裝一切不曾發生過?而她這個平凡無庸的小人物在這個誤闖的叢林裡,又該以什麼樣的姿態與心情繼續向前面迷霧一片的羊腸小徑行進?
語言,真的沒有問題嗎?那麼那些西斯班尼裔的蓄著濃黑八字鬍的粗獷焦糖巧克力皮膚的性感嘴唇開闔之間,她又聽懂了什麼?那麼高加索白人肌肉男眨著眼從正面朝她走近的時候,她為何低下頭迴避交會的眼光並且深深因為那打探的眼神而感到倍受威脅?
歧視,真的四處存在。連在同文同種的文化之中,對於性別年紀家鄉來源都有著清楚分別的歧異甚或差別眼光待遇了,更遑論是在這個從充滿優越勢利眼光的小圈圈往外擴大的資本主義大英雄主義社會?
六點多了,出走的計畫可能得緩一緩,他馬上就要到家,她驚覺自己忘記按下飯鍋炊飯的那個按鍵。眼淚擦擦,還是趕緊想想晚餐吃什麼比較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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