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躡手躡腳踏上樓,一腳踩進自從葬禮過後便未曾進入的房間。
這個房間是房子裡除了主臥房之外最大的一個空間。除了主要的寢臥床頭櫃、梳妝台和一整面的三個大衣櫃,佔據另一面起居空間的一片木質地板與主要的雕花瓷磚地板樓面顯得有些突兀。
「因為老二最愛乾淨,房間總是最整齊,所以給她一間最大的房間。」
她還記得自己與夫商量的時候,這麼說著。
那天早上的事情,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夫緊張得近乎哭吼著喚著孩子的名,聲量大得足將她從兩層樓以下的臥房內喚醒。她從來沒有聽過夫這般哭嚎。
她微微顛跑匆匆上樓,老么抽噎著遠遠站在浴室門邊,顫抖的手裡握著什麼她已記不清楚,但惶恐震驚恍惚之間,她見夫已跪在浴缸旁邊,白襯衫貼在前胸呈現粉紅色水漬。
事情發生以後,家裡變得異常沈靜。老么過了暑假之後,正式升上高三,說是為了更專心唸書所以整天待在學校,晚上十點多回到家裡以後,就閉關房間裡。真正見到孩子也不過短短幾分鐘拿零用錢繳學費、補習費。老大回來過一陣子,眼裡心裡的落寞充滿了責怪她的語氣,也不再每星期打電話回家,說是忙家教、工作、學校功課。
她怪自己,也怪這個自私的孩子。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讓全世界怎麼看她這個母親?為什麼只想到用這個愚蠢的方法結束一切?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就這麼衝動的放棄?為什麼總是這麼悲觀、負面的過分解讀身邊每個動作每一句話每個眼神與每個反應?這孩子桌上給爸爸的、導師的和好友的信,就是沒有給她的隻字片語,又想要抗議什麼?她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她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麼總是這麼介意身邊的眼光、所有人的反應、為什麼從來都這麼敏感脆弱。她後悔自己年輕的時候為了整個家庭汲汲營營於事業而不曾好好停下來耐心地陪著孩子、放下工作跟孩子聊聊天,也沒有充分的時間細心的檢視孩子從國外回來之後,長久以來的沈默安靜。她恨自己,說不出的噁心是對誰對什麼事也不知道這種欲將身體某異物除去的、惱人的乾嘔感覺何時會消失。
夫也變得沈靜。熟睡的時候,緊閉著的眼角偶而滲出眼淚,醒著的時候卻還是默默扶著她的肩,意思要她堅強點,意思是關心著她,她知道。那一雙總是焦距或地面或遠方某一點的大眼睛顯得是如此的失魂,總讓她想起老二的長睫毛之下那雙失神的眼睛。周遭的人們總說這孩子的五官長得像夫,性格忠厚誠實也最像他。她想起孩子細長的手腳總是穿著老大的舊衣服,小時候還抱怨著咕噥著不公平,回國以後就很少聽這孩子吵要什麼、說需要錢什麼的,連孩子的第一件內衣也是老大偷偷從台北買回家送給妹妹,後來在洗衣服的時候,被她發現之後,還數落過老大亂花錢。現在想起來,不勝唏噓,聽老么說老二在學校裡被某些貴族學生排擠嫌棄恥笑那瘦如骷髏的身材。
可她做哪一件事、考慮哪一個決定,不是都為了這個家?她節儉成性是因為小時候過過極清苦的日子,不想再讓她的孩子經歷貧窮。她曾經縫補再縫補的舊衣服、硬著頭皮牽著陌生人的手偷渡進電影院看電影、為了貼補家用勉強將羞恥心放在一邊到市場撿破爛,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裡,藏著她對於貧窮的極度恐懼。與夫成家之後,兩個人的貧窮等於雙倍化,她還必須忍受滿屋子裡,夫的弟弟妹妹伸手要學費、玩音樂的吵鬧聲,年輕人滿身汗臭的衣物落在她辛苦分期買的洗衣機,更不要說後來夫家的窮親戚們欠的一屁股債落在夫身上,由他們倆個一同負擔。
這麼多年、這麼多事,這孩子也都看在眼裡,為什麼這老二就不能夠貼心的為她想想?回頭想想,其實不只是老二,三個孩子總是事事與她保持距離,從來就很少同她撒嬌,也不像其他同事的女兒一樣體貼父母親?老二尤其臭脾氣又好逞強,碰到委屈只是默默承受、在日記裡一則一則責怪自己無能,甚至是在自己身上企圖以切劃傷害肉體發洩自己的怨氣。孩子很小的時候,她便清楚這孩子沒有其他兩個慧黠,同樣的學門課業,老二需要兩三倍時間才能夠反應做好。沒有人讚許這孩子為聰明伶俐,總說勤能補拙,但她還是覺得孩子努力的不夠。也許這是她對於自己的嚴格投射在孩子的表現上,她想起不只是夫和其他兩個孩子說過,阿母也說,這孩子像她:剛烈的性格像她、臭脾氣硬骨頭像她、連那美好的細瘦身形天生的衣架子和白皙的皮膚也像她。當陌生人當親戚們在老二還在嬰兒時期的時候捏著孩子圓嘟嘟的腮幫子、舉孩子白嫩嫩的胖小手小腳的時候,她慶幸這個孩子總算還遺傳到她的美麗、少了那麼一點夫家黝黑的基因,她心裡暗暗欣喜這脾氣倔強的孩子至少符合一白遮三醜的世俗審美標準。但就隨著老二一天天成長,她開始對於孩子的駑鈍憨厚感到擔心。任性的哭鬧著想要得到關注、倔強的勉力做好每一件事儘管意味著犧牲健康、明明沒有那一份資質卻一味地硬拼硬闖直到自己頭破血流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愚蠢。。。除了沒有她的機靈聰穎,怎麼看這孩子都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害怕孩子受苦,想要把孩子送出國的苦心;害怕孩子容易受挫折受傷害,所以總是嚴格的教訓教誨叮嚀著;為了怕孩子對世界充滿信任、過分幻想,她教育孩子凡是做最壞的打算、對大多數人事物給予保留評價以示社會黑暗面的警醒,對於比賽成績、老師評語,她要孩子不要太過分樂觀也鮮少稱讚因為她要孩子隨時保持懷疑和警覺心,好讓孩子對於差強人意的成績、世事經驗在沒有太高的期望值中得到意外的驚喜。
這些,她做錯了嗎?不都是為孩子好嗎?
深夜裡,她靜靜坐在老二的床邊,手不自覺的來回摩擦輕撫床緣突起的床罩滾邊。孩子到底孤單多久?在學校受到什麼委屈?她想不起來孩子曾經提過。孩子到底埋怨她什麼憎恨她什麼,她也不清楚,但她真真切切因為這孩子就這麼毅然決然放棄生命而深受打擊。
她開了窗,走上塵土滿佈的大露臺。寂靜的秋夜裡莫名吹來微寒陣陣冷風,順著她的髮絲輕掠過她的肩。她想起阿母說的,因為自戕者靈魂不得轉世遊蕩人間的悲劇,原本兩行溫熱的眼淚滾滾氾濫奪眶滿溢涼了的整個胸腔。
「是妳嗎?傻孩子?是妳回來看媽嗎?」
風稍稍停歇,但她臉上兩行老淚卻沒有抑止的跡象。
當另一陣風起,她隱約聽見腳步聲緩緩向她靠近。
「映雪?媽媽怎麼會不愛妳?怎麼什麼都不說?有什麼事情走不過偏要做這種傻事?怎麼腦筋這麼轉不過來,怎麼這麼笨哪!」
空蕩沁涼的露台上她激動了。
決堤,潰落。沒有任何人看見她聽見她的夜裡,她想念那個傻氣的任性的美麗的孩子,忍不住微微顫顫伸出雙手迎著晚風,以為自己還能夠觸碰的到那孩子瘦削的肩膀、柔順的頭髮和蒼白的臉。
夫在她身後悄悄佇立良久,伸出手牽引著她的悲傷,一步步走回房間,將鐵窗鎖上、落地窗拉上,然後緊緊的牽繫著她的手,緩緩步出房間步下樓。
4.08.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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