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2007

生日快樂


這是一封晚了24小時的祝福。

我,並沒有忘記你的生日。只是,這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無法忘記你冷靜的拒絕的、厭煩的表情,一次次粉碎我這些年對於我們之間堅定友誼的僅存一點點夢幻,也一次次喚醒我愚蠢的天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純真的青梅竹馬友誼。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的生日。二十二年前一個背著畫板的小男孩一臉酷樣冷靜的在老師的安排之下成為我的長桌分隔線另一端的新鄰居。轉學第一天的你,顯得格外安靜,美術課、數學課、國語課堂堂過去,男同學們在體育課的時候發現你強力的決勝殺球,從此紛紛邀你加入下課短短十分鐘的躲避球對抗賽。女同學們被你顯得超齡許多的素描與水彩,開始在午餐時間群聚討論你的藝術氣質。

對我來說,你並沒有十分明顯突出的外表,對待同學們也總是客氣卻又生疏冷淡,在你超過我們之間的楚河漢界時,我毫不保留的狠狠用塑膠墊板敲你的頭之後,回過頭來,逢美術課當我忘了帶顏料時,你總還是適時伸出援手,分我幾條水彩,讓我不至於被老師處罰。換座位之後,我開始想念你在不小心越界的時候默默忍受我的硬墊板、水彩筆等文具刑具伺候。

蘇老頭,同學們在背後這麼喚美術老師,他的惡名來自於遷怒學生、過當處罰以及對於女學生有著格外可親的差別待遇,印象深刻的全班集體處罰那一次,我嘴裡咕噥不情願的跪在地上一逕掉眼淚,你堅決拒絕被處罰跪,說是父親要你只能向家中長輩下跪,於是蘇老頭狠狠地將一股無名怨氣徹底發洩你身上。這樣一個令學生非議的老師,卻也在多年以後成為我們之間的話題。

為了獲得較佳的升學機會,父母親為我遷戶籍越區就讀,最後一次從鄰居那裡聽見你的消息是在我發生嚴重車禍之後,她帶來同學會時大家合購的小禮物和卡片,提到你,她陌生的淡淡地提及你轉班和代表學校參加校際美術比賽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蘇老頭瘦削佈滿皺折的手指頭在我尚未發育的胸前探索時那副令我面紅耳赤隱隱作嘔的醜態。我恨自己沒有像你一樣的美術天賦,必須要妥協才能換來加分機會,那天回教室的途中,經過你的教室時,坐在窗邊的你撞見我紅著的臉驚懼的眼神失措流下的眼淚。

你的生日是我們唯一聯繫的藉口。也有那麼幾年,你的卡片就這麼安靜的躺在我的抽屜裡。擦了又寫,寫了又擦的空白之中,你的樣子漸漸在我腦海中變得模糊。然後我才發現,早在搬家的時候,我就已經弄丟了畢業旅行的時候透過你們班的模範生傳遞給我的小紙條,那一張張捲曲字跡漸不明的小小文字群被折疊再折疊重複打開再折疊多次之後,逐漸被我收到抽屜深處、最後消失不見。

曾經害怕搬家之後,我會從此錯過你給我的生日卡片。偶然卻在公車上發現,那個總是在終點站前五站那個司機常常開過頭的拐彎轉角處下車,那個背著前中書包的高瘦男生很像你,但我總之是沒有勇氣上前確認。所以我們還是含蓄的繼續著每年的生日遊戲。

放榜之後,我們再度聯繫上,這次因為成功嶺大專兵的枯燥生活,我們開始比較刺激的友誼回顧延續。我在台北你在台南,曾經好奇你唸的科系到底為何吸引你在每封回信之中滔滔不絕,所以我答應你的邀約南下過春假。出後站的時候,我對你近乎模糊的記憶幾乎就要錯過你,你遠遠叫住我,我們這時才驚呼歲月已將年輕的稚嫩的淘氣的全都幻化為最美好的黃金年華。

我們是極端不同的:你充滿了方向感,知道自己何去何從,從來維持練習描摹美的事物學習藝術更磨練自己培養自己的定性與修維;我極為平凡從來只想當父母師長眼中的乖乖牌,對於身邊流行的事物敏銳卻對於社會現實世界險惡顯得十分脆弱毫無抵抗力,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要變成什麼想要什麼生活,像是群集在山崖上的羊群,隨時可能盲從而往斷谷下跳。

你沒有說什麼,往往引用林清玄的禪修小故事給予我支持,但我終歸看清我們之間差之千里的性格差異與南轅北轍的生活哲學,信件與彼此聆聽成為我們維繫友誼支持彼此的方式,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事情發生之前,我還是一直很驕傲的與人辯論男女之間純粹的友誼。事情發生之後,我雖然維持一貫肯定的答案與態度,但是對於我們之間決絕切斷的所有聯繫和充滿了斷層的不堪回憶卻也成為我毅然將你歸類在陌生人的交遊一覽表之中,從此只在這一天在心裡在文中靜默的祝福你生日快樂,也哀悼我們那已然逝去的過去式友情。

我特別細緻精確的記憶能力並非全然是種天分。許多時候,對於那一段又一段不能再清晰的片段,無論是喜樂的抑或是痛苦的,都像是鬼魂一般苦苦追趕著我。那些幸福的要我快樂起來,悲傷的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警醒我刺痛我要我記得別在陷自己入險境困境。

你先是歡喜地邀我同行,卻又在人生地未熟的異國冷淡的拒絕我同路。我曾經釋懷也曾經試圖理解你的躊躇,但是那男人在我胸前磨蹭的肥碩大手緊緊強握住我的雙手、傾向我的身體向前頂,投射在我面前的淫邪詭笑聲還深深迴盪在我腦海中,彷彿一閉上眼,我又能夠見到清晨你背著相機不顧一切往前行的背影,然後又再一次清楚的遭遇那樣備受威脅深刻恐懼的片刻。

我終究沒有告訴你我無限擴大的嗔忿,因為傷害已然造成,沒有什麼能夠挽回死去的那些細胞以及對你的失望怨怒信任。

所以我自私的在心裡

深深

深深地

責怪你。

防衛機制要我試想如果你沒有拒絕與我同行,如果沒有那般冷漠的棄我於不顧,我不會遇見那般不堪的穢濁的回憶。

我,並沒有原諒你,但也未曾忘記你。畢竟,我們死去的友誼也曾有過美麗的值得回憶的十七年。也因此,我心裡那最柔軟的部份還是會懷抱著感謝,謝謝過去這十七年你當我忠實的朋友,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這般默默祝禱你生日快樂之後,再過幾天,你可能也會在心裡默默記起我的生日,也許會記得祝我快樂問我的下落。好強的我們,卻選擇永遠不再當彼此的朋友、永遠孩子氣地嘔氣下去,因為只要知道彼此過得好,只要有預感彼此又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心底隱地裡的祝福也許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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