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因年紀漸長,離年輕時戀愛時候初見情人時臉紅心跳的歷史太久遠,我始終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問錯問題,就怕一不小心,對話就冷場、就要結束。畢竟,像我這年紀的男人,並不是每天都有美女會跑來搭訕的。
「那麼,偶而回家的時候,還會回學校看看嗎?」
「嗯。很久沒回去了,其實也不會特別想念學校或同學,像現在只對一些人、特定時候發生的事有印象,其他的好像都變得沒有意義。說來慚愧,有時候朋友提到,若不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就是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
她說地安靜,讓人猜不透是否有什麼隱情,笑得靦腆的神情,像是淡淡在舌尖處延伸化開的甜份,似乎也漸漸在我的腦海中溶解,我越來越相信自己真的在哪裡見過這個身影。
「那我是不是特別做過什麼,不然妳怎麼會記得?」我痞痞的問,也暗自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倒不是,只是就像是大部分的人,對於過去要不記得特別愉快的、要不記得格外感傷的,不然就是些別具意義的人事物,而我,大多記得愉快的部份,傷心的大多會忘記。。。」
「這樣很好啊,比較容易快樂,也比較不會記恨。」我心裡暗暗得意,這麼說來,我應該是屬於愉快的回憶之一囉。
「還沒請問妳。。。」
其實我是想問:結婚了沒有,住哪裡。不過終究還是忍住了。也好,反正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差別,我到底從這個可能成為「豔遇」的機緣裡,想要得到些什麼呢?純粹是男人的虛榮心,知道當年的自己曾經被暗戀過,是如何的有魅力?還是好奇,這面貌姣好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到底為什麼會認識我,對我有什麼企圖?對話至此,我對她還是幾乎一無所知,而她對我卻充滿正確的資訊、記憶。
在問題還未完結之時,我的手機猛地響起,專注的我幾乎從座椅上彈起來。
「喂?欸,逛完了嗎?喔,好,我馬上過去接妳。」老婆的電話將我拉回現實的世界。
「什麼時候結婚的?」她托著下巴,亮起好奇的雙眼。
「喔,那個。。。結婚兩年了,博士一拿到就結婚。」我搔搔頭,無奈自己究竟還是得以已婚的身分面對她。心裡暗暗咒罵:不然又能怎樣,你又打算如何面對這已婚的事實?你到底期待發生什麼?
我從來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想到必須費心編製謊言,之後不時又得小心翼翼的編繪更多的假面來圓謊,然後等到有一天東窗事發烏雲罩頂的慘澹心情,然後等到自己已經深陷謊言其中無法自拔,甚或是活在謊言之中分不出哪一部份是真是假,於是歷史可能並不是真相,而真相也可能模糊不存在,就覺得還是實在一點好。畢竟,我的腦袋空間還是留給研究工作切實的多。
只是此刻,我的心虛也許正顯示自己其實潛意識裡真正在期待什麼,因為有著說謊隱瞞的企圖,儘管些微,儘管並未真正踏入真的犯了錯的險境、沒有真正嚴重的分歧了我情感上原本的專注力,但我為了延續我們的談話、探索這我從沒有遇過、也沒有想過的奇遇初體驗,而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想要回絕她,因此心虛油然而生。
「你真的很有成就,人生一定十分圓滿。。。真的羨慕你。」她的語氣聽起來比較像是感嘆。
我不知如何回應,只是尷尬地苦苦搖頭笑著。
「打擾你那麼久,我該走了。」
「欸,等等,同學!妳好像還沒有告訴我妳的芳名。。。」
當然,這話卡在我的喉嚨,永遠也沒有機會說出來。我強烈的道德感提醒自己已婚的事實,是早已過了採花年紀的男人,現在似乎將一切留給無限想像空間還比較保險安全。霎時間,已婚、單身的社會認同身分變得十分敏感,也讓我面對這令人心動卻不知會如何收場的偶遇,心中五味雜陳。
「其實,能夠再見到你,跟你說說話,真的已經很幸運,想想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像我一樣,在成年之後,還能夠與年輕時沒有緣份的暗戀的人說上幾句話,告訴他當年有多麼喜歡他?」
我心裡暗忖:「。。。問題是,小姐你可也沒有機會說到妳對我這樣的情愫啊!」等等,還是,那以第三人稱為主詞的一段話就是她予我的間接告白?
「憲程,如果你還留著你的畢業紀念冊的話,記得有機會找找最後一頁,可能會有意外的發現。」她起身站在桌前,一絲躊躇之後,定眼望著我,嘴角微揚點頭示意離去。
在我還未完全領悟她的話語前,短短一句話,她的聲音越發細小,就快淹沒在人聲鼎沸的咖啡座。也沒顧及我微微錯愕反應,我幾乎聽到她清喉嚨的聲音前,細微的、帶點沙啞哽咽的說話聲。我起身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啟口。在轉角下樓階梯處,她停下腳步,遠遠望著我揮揮手,而我也自然的舉起手,點頭致意,沒有能說什麼,但是我自知很難忘記這般沈鬱的眉宇神情和那緩慢溫柔的說話聲。
直至一年後,當我過年回老家,翻箱倒櫃地找出國中畢業紀念冊才得以證實:那個夏末初秋的晴朗午後,我在三十歲的最後一天,遇見一個來自過去的隔壁班同學,一個白皙憂鬱的年輕女孩,那個長得與畢業紀念冊裡一模一樣的女孩,那個據說暗戀過我的女生。。。
4.26.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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