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琪二三事（終）

現在想起來，明明是一個月之間發生的事，對我來說，那一段時間像是總和幾年的經歷ㄧ樣辛苦無奈。短短的三十天之內，我失去的不只是改變我生命的貴人，還有那個在我心裡播下種種啟發的、來不及開始的戀人。

喬琪將所有的鞋子賣掉，留下來的ㄧ雙來不及處理，請我代為轉賣。她休學搬回家的那天，我在公寓等著見她一面。當喬爸喬媽提著最後一件行李，握著我的手向我道謝，我漸漸理解：想再見到她的機會，微乎其微。

夜裡，我開始習慣將所有的窗戶緊緊閉鎖，將音響開得大聲。在阿姨找到新的房客之前，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我一個人；沒有人煮宵夜、喊肚子餓要我去張羅宵夜，沒有人坐在我身邊一同看電影，沒有人輕敲我的門，吵我檢查伺服器、修理電腦，也沒有人比我先到家、點上一盞燈以溫暖的燈光驅逐鑽進來的滿室冷風。

只有那一雙淡淡地中海藍色類芭蕾舞鞋靜靜的躺在我的房間角落。

「這是費洛加莫赫本鞋經典款喔。」她天真笑盈盈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

那雙穿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新鞋是學長在喬琪研究所放榜當天送她的禮物，是她最珍愛的一雙鞋。偶爾夜深人靜，我彷彿還能夠聽見她踏著那類木質鞋底的娃娃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然後定定神才發現，那雙鞋還好好的安靜的躺在角落，微圓的鞋頭近V字的鉉頭像是在對我微笑安慰我。於是我決定將她留下。


暑假過後不久，新學期之初新室友報到。他是小我兩屆的學弟，另一個房間裡則進駐剛進園區工作的K學長大學同學。研究所放榜之後，我順利的遞補學長在實驗室的缺，繼續幫沈老工作。當喬琪的玫瑰花髮香、氣味漸漸從浴室的水氣迷濛之中淡去、最後完全消失，我慢慢接受她已步出我生活的事實，這個曾經被喬琪視為唯一的家的空間，頓時又充滿人聲、電視聲和音樂聲。只是，那人那笑聲和音樂聲遠不及我耳裡隱隱迴響的故人絮語叨叨。

我就這樣在平淡無奇的研究生涯之中渡過二十五歲生日。



研究所畢業之後，我選擇國防役進入園區的科技公司上班，為提早還清求學時候的助學貸款，我搬進公司的員工宿舍以節省開銷。

「學長，」是學弟的聲音，「我跟怡琳今天煮火鍋，你下班以後要不要過來吃火鍋，順便收收信？」

「我今天要加班，所以下班可能就九點多了，我們改天再聚好了。」

「喔。那你看什麼時候方便過來拿信好了，你的信已經堆成一座山了，陸陸續續來很多明信片和一個文件包裹我都先幫你收了。」

我心裡疑惑，現在都以電子郵件、手機發送訊息，誰還認真的手寫訊息寄信；再說，寄包裹也應該確認我的住址，所以顯然包裹若非是老朋友寄的，要不就是無關緊要的文件。

「是喬琪！」我的心頭冒出驚歎號，規律很久沒有特別波動起伏的情緒因為這個念頭而漣漪蕩漾。



像是耶誕節一早等不及拆禮物的孩子，我終究決定提早下班去舊住處公寓拿信。學弟開門的時候笑盈盈的說我一定是聽到螃蟹才改變主意來吃火鍋。我笑著向其他在場火鍋進香團打招呼，忍不住一邊翻看鞋架上堆成一大疊的信件。

我的心臟鼓譟得彷彿就要跳出合不攏嘴的笑臉：所有的明信片全都來自喬琪，包裹也是！

這兩年來從沒有覺得像今天這般值得慶祝。我將明信片和包裹收好，和學弟們敘舊喝酒打屁直到十點多，拖著微醺的身體回到公司宿舍。



「現在晚上十二點，我睡不著。愛琴海遠遠傳來的浪潮聲提醒我，記得在醒來以後寄出給你的明信片和對你滿滿的思念。」

「我站在旅店的小窗前，想像佛斯特筆下《窗外有藍天》裡露西眼中的佛羅倫斯是否也像我眼中的平靜之後隱諱著暗潮洶湧的憂傷、抉擇與複雜的情緒。」

「凌晨五點鐘，以往獨自迎向黎明的艾菲爾鐵塔，今天有我這隻早起鳥兒的陪伴而不至於孤單不至於悲傷。這時候的你可能正思考中餐著落，記得幫我多吃點。」

「罕布夏出生的奧斯汀在喬登的故居。敏明說我像是霸道的愛瑪，有著依莉莎白的偏見與正義感。但無論如何，我終究沒有她們的幸運，擁有像是奈特立與達西這般的守護者。我所擁有的只有一架相機、簡單行李和曾經與他堆疊的美麗回憶。」

「我會在這裡落腳，春季班很快就開始。這裡的校園、附近的城鎮有著我的夢境裡那個不知名的遠方，一樣美麗寧靜的風景。等到我安頓下來，再給你多寫信。」

「開學之前我終於完成寫了很久的文。我曾經愚蠢的、近乎偏執地相信是我的小說殺死了敏明，是我的悲觀主義相信好情人可能在無常的人生裡成為戀情最終悲哀又美麗的回憶，寫著寫著，我現實世界裡的戀人就這樣躍然紙上成為我真正的悲劇男主角。我知道就算是我現在改寫了結局，逝者已矣。但至少至少，在我的小說裡，再沒有人孤單的被遺留在人間獨自承受悲愴。

小說寫好了，我一個小小的心願完成了。這是我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將所有的故事、記憶一次說完，可我不曾忘記：是你陪著我走過我生命中最幽暗的山谷，也是你讓我重新檢視我現在存活下來的意義。

我答應過你，會努力將你對我的好還給你。你給予我的太多，我現在無以回報，送給你這拙作，寫信讓你知道我過的好。假以時日，當我們再見面時，我一定會盡全力還給你，好嗎。

好好過，我等你來找我。」


我就這麼讀著讀著，一股暖意毛細迅速擴張我身體各神經末梢，心裡悄然升起天線尋找與她的感應，下一次旅行的風景油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