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過世第七天,根據民間傳說,在這天遊蕩的靈魂會回家看親友故人,不知道如果學長真的回來,看到自己深愛的人因為自己的意外而身心煎熬,會不會就此逗留人間。
房東阿姨堅持要我帶喬琪見學長最後一面,說是學長的母親也想見她。這兩年的他們倆的地下戀情在錯愕的意外被迫告一段落,或許生者之間能夠做到的便是彼此支持撫慰。往台南的夜車在凌晨時分剛過成功嶺的附近因前方事故走走停停,我沈重的眼皮終於不敵幾天不足的睡眠就要重重壓下,坐在內側座位的喬琪睜著無神浮腫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爬滿雨滴的車外窗,我放心的闔上眼。當我再張開眼的時候,東方天空的魚肚白暈染著淡淡漸層黃澄紅放射敞開整片,下交流道的第一個停靠站,我看見阿姨對我們招手。
學長的靈堂佈置簡單,由於前一天才入殮,我們進入停柩的廳堂時,其他的親戚零散的在各個角落折蓮花的嘴裡喃喃默念經文的都緩緩的進行著,哀戚肅穆滿室噤聲。室中央掛著學長的研究所畢業照,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平靜閒適一派輕鬆樣,我想起畢業典禮上被學長拉著一同拍照時,他跟一旁的家人介紹我時,說我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弟弟,被他從大學一路荼毒殘害使喚,難得誇張的神情、說笑時的輕鬆一筆帶過這些年他與我的相處。映著他的相片,不久前的對話、他一如往常呵呵微微露齒傻笑的聲音影像,在短短的幾秒之間,我才發現自己眼睛濡溼,趕緊揉揉眼,努力深呼吸、睜大眼定睛直視天花板上冷白日光燈。
回過神來,我回頭看到房東阿姨陪著宮媽媽在廳堂外門邊虛弱著站著,微微顫抖的唇不知道對喬琪說了什麼,緊緊握住她的手,眼淚直落。喬琪披著散髮一個步向前擁抱宮媽媽,許久許久,除了她瘦削單薄的身體ㄧ頓ㄧ頓地持續發抖著激動著,我遠遠聽不清也無法分辨的那啜泣聲含糊夾著話語是誰的哭聲又說些什麼。阿姨指指學長的靈柩,推推喬琪進入室內。我坐在角落從一旁拉過來的訪客椅上,眼睛還是很難定焦,視線久久無法清楚。
她站在線條簡單的棺柩邊,有那麼一分鐘,她的背影映著學長正面對外的遺照幾乎就像是學長擁抱她的時候將下巴擱在她的平肩上。她靜靜靜靜地隔著一層壓克力凝視著毫無生氣的沈默的愛人,那曾經緊緊擁抱她的雙手再不可能環圈住她、成為她的避風港;那曾經說愛她的薄嘴唇也不再吐出隻字片語、甚至不能夠告訴她要她堅強;那曾經因為她的任性傻氣而顯現莞爾消遣的臉上,現在平順卻不自然地撲著粉沒有一絲表情。她緩緩伸出修長的手指頭,撫著透明的壓克力面板,似乎想要輕撫他的臉,想要最後一次勾勒他的輪廓,彷彿這樣她就能夠永遠將他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腦中。
「你去哪裡,小明。。。怎麼那麼不堪一擊。。。」
逗留在透明屏板上的不只是她緩緩移動的手指頭,還有她沒有停歇過的眼淚,從一踏進靈堂、一見到阿姨、宮家兩老,她沒能夠清楚的表達自己的哀慟之意,一切都在哽在喉頭的、堵塞在鼻腔的、渾濁她的視線的溼漉一片之中草草帶過。當她蹲下來,激動地彷彿隔著棺木在學長耳邊噥噥絮語,手扶著柩木尋著紋路似乎以為這樣能夠碰觸到她已經無法再觸及的髮膚,眼淚潸潸汨汨不停。一直到我直覺房間四方的眼神眾多關切落向她,阿姨急忙上前將喬琪一把扶起,將她安置在我座位旁邊,向我使眼色要我拉住她。
「不要這樣,妳讓大家擔心了!」我幾乎是哭喪著倒了嗓。
「我要問他去哪裡?要他回來看我,我只不過要他像以前一樣不管做什麼都可以放一邊因為我要他回來就回來,我想看他就看得到他。。。」坐在我身邊,她持續細聲叨叨。
直至這一刻,她依然天真任性如常。只是這平時刁蠻的話語曾幾何時聽來令人如此鼻酸。
沒待到遺體火葬,喬琪被送進成大醫院急診室。從下車到急診室短短的一段路,她羸弱的身體伏在我身上,我唯恐顛頓地像是背著易碎的玻璃娃娃行走著,心也懸著她虛弱的身體狀況,不知道是低血糖還是什麼問題,也許是流失太多眼淚、水分,我幻想此刻的她,因著那已然出竅的魂魄,本來輕盈的身體又少了幾公克。
「沒有什麼大礙,只是疲勞過度嚴重脫水,休息一下吊平點滴吃點東西多休息就好。」醫生說。
我上緊發條的神經總算鬆懈下來,趕緊張羅食物,趁著她還未清醒時,就近買了些蝦餅小吃墊墊肚子,也為她準備一些醒來的時候可以補充體力。
「我想回家。。。帶我回家。」
她醒來以後的第一句話,對我來說很困惑的一句話。
「妳想回高雄?」她虛弱的搖搖頭。
「不要告訴我爸媽。我。。只想回家。。。只有一個家。」她的眼睛微微溼潤,但也許是一個星期以來不停的流淚,再沒有多餘的氣力淚眼。
「好,等妳這瓶打完,吃完晚餐,我們就坐火車回去。坐火車比較快,我請妳坐火車。」她點頭。
「可是妳要快好起來,還我火車票錢,換妳養我,不然我都沒有上工、都請別人代班,妳還沒好就換我餓死,那我虧大了。」
她的嘴角微揚,我看見她的努力,想像她的意志正一點一點增加。
而我,也因為這一抹笑意和她冰冷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而默默感動著。
3.24.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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