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那麼大,第一次我希望繼續做夢不要醒。
很難定義是好夢或惡夢,只不過是更加說明人生充滿了矛盾:如果學長真成了負心漢,儘管我的處境尷尬,喬琪從此可能怨憎他很久一段時間,好歹他還活著經歷這些,有著不同以往的人生;從此以後他不復存在,所有記憶冰封儲存起來,那些他曾經造成影響、已經造成愴痛的,也可能一併成為祕密,時間一久癒合結痂。這個人、關於他的美好良善和他的二三事將永遠被放大被延展,一次一次成為年代不可考、就算幾經變異模糊卻依然令人想念久久不矣的美麗回憶。
但是如果這夢不醒,也許我來不及保護喬琪。
「我現在就去找你,你等我,你要等我。」
她說了夢話,緊閉的眼依然汨汨湧出淚水。我抽了一堆面紙幫她擦鼻涕眼淚,勉強讓她的呼吸道維持暢通,她沒有清醒的跡象。我不知道她是否醒來以後拒絕清醒又繼續躺著睡著,還是她像我ㄧ樣,想持續做夢、不想回到現實。
房東阿姨打電話要我破壞喬琪房間門鎖,讓她無法上鎖。我幫她接了幾通電話,朋友帶了一些補給品囑咐我一定要確認她飲水進食,說她們負責聯繫喬琪家人、隱瞞說她出國參加研討會為她爭取一個星期的時間。O學長來電說K學長的後事有他幫忙,要我看緊她的作息。一時之間,我因為喬琪的身心彷彿被禁錮監視而格外感到人性之脆弱,學長之死禁錮她的心,而我們這些擔心生者遭遇巨變心生倦念而緊盯著她守著她。知喬琪習性者或眾,但現在我最需要的卻是那個最了解她的人給予我確認,我們這樣做真的是在幫她,我需要知道她面對遽逝莫大壓力之下可能潛行的思路,我想知道這樣安靜流淚完全沉默偶而失神微哂若有所思的,是否是她面對驟變的正常反應。霎時間,我體認到眾人睽睽的巴望唯恐全部墜落我肩上的那股無形壓力,像是要我作為喬琪會活下去的保證人、像是要我替代學長牽著喬琪繼續走的守護者。
我將浴室、廚房裡所有的刀械工具全部集中放在工具箱裡藏在我的衣櫃,趁她進浴室以後,盡快將她書桌裡外的利刃可能造成傷害的文具一併收好,然後將通往陽台的落地窗扳上她不知道的暗鎖。夜裡就睡在喬琪床邊的地板上,自顧自的宛若無事一般跟她說話。只是不管我如何竭力擠盡腦汁耍白癡講冷笑話逗她,她絲毫沒有反應,彷彿完全閉鎖了的世界聽不見任何聲音,她就此潛進幽暗寒冷的深海底。
過去的三天裡,除了浴室裡的蒸汽和她在鏡子上寫的幾個蒸發後便消失的字跡水痕,她完全靜默著待在房間裡。當我坐在桌前,我正後方的門正面應對她的房間門和她的書桌,兩間房間相同格局恰巧相反方向的擺設方便讓我看著她。房間門雖然總是開著,而我也漸漸習慣從我桌上放著的跟她借來的小片鏡,反射映照對門房間內坐在書桌前她的背影,但我總覺得那背影並不是她。那個在她房裡的人有著跟她一樣柔軟的髮色、臉孔和氣質,卻沒有我認識的喬琪那種神采奕奕露出超過八顆牙的完美比例開朗笑容。此時此刻,她迷失在那個房間裡、在尋找學長尋找自己的路上走失了。
請了兩天假,我回到實驗室的時候,沈老找我談實驗談學長的意外。也許是知道我與學長住在一起感情融洽,老師要我將實驗數值設定好讓機器跑就好,不用親自到實驗室。學長驟逝也讓沈老感到錯愕,畢竟學長跟著他一路從大學時代到研究所,甚至後來還跟他說好,退伍以後會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很久沒見沈老,幾乎不到實驗室的他,顯得蒼老不少,我將雙周報告交給他之後,他遞給我私宅的連絡電話和一包奠儀,說關於K家有需要幫忙的要我找他。
四點鐘,我像往常ㄧ樣不假思索打電話給喬琪,才想起她還在自閉期間,不太可能接聽電話。這幾天她只碰麵包和水,想問她有沒有其他想吃的口味,回家之前我兜進市區的麵包店又買了一些。電話想了很久,我就要掛斷之前,接通嘟嘟聲嘎然停住。
「喬,我在RT,妳有沒有想吃什麼,我順便帶回去。」
她接電話的瞬間我努力假裝自然鎮定,沒料到她會接電話。
「小智。。。謝謝你。對我一直很忍耐,對我好這樣照顧我,我很感激。。。」
從來不說這些廢話的她,現在在電話那頭聽起來就像是照稿念,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清楚深刻,聲音卻是微弱而空靈般的平淡、氣若遊絲。我心底泉湧出的所有恐懼一股腦兒哽在咽喉,面對這個不知道何時爆發的定時炸彈就要將我的付出炸為烏有,這時候的我,慌張的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慍怒。
「對,喬琪,妳欠我很多,妳ㄧ定要記得。。要記得還我。」喉頭束緊得血液噸時間漲紅了整臉,我氣得對話筒吼叫,顧不及周遭熙攘人潮的眼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可能沒有辦法還給你。」她情緒激動哽咽。
「妳等我,妳聽到沒有!妳等我!!妳他媽的敢做什麼事試試看!妳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我失控的憤怒泛潮,暴湧的淚水淹沒我的雙眼、雙耳,我聽不見她的回答,只看見行進之中狂瀉在安全帽鏡面上的風雨不停模糊我的視線。
她細長的身子懸吊在壁扇基座下方搖晃,繫在頸子上的絲質大方巾捲成束緊抵住她的頸項咽喉上端,椅子哐啷應聲踢倒的時候,我手上牛皮紙袋裡一顆顆圓滾滾的奶油麵包骨碌碌地散墜滿地。我踹開她用單薄的書桌抵住的房門,衝向前ㄧ把抱住不讓她懸空多一秒。
「妳這個笨蛋!笨蛋!!妳還給我啊!妳把欠我的都還給我!」
「他已經走很遠了,很遠了,妳追不上了妳知道嗎?」
「我他媽的為什麼這樣對妳,妳為什麼都不知道!妳說啊,妳為什麼都沒有看到!我他媽的為什麼這樣作賤自己?為什麼啊?妳告訴我!」
我就這麼圈抱著她的下身,無法抑止的直批痛罵,眼淚不聽使喚的直直落。
「有種妳就狠狠哭一場然後活下去,笨蛋!他要妳要活下去,我也要妳活下去!」
放她下來的時候,她輕咳岔了氣,嘴唇泛著薄薄血絲坐在混亂傢具堆裡,眼神呆滯徬徨,眼淚潸然涔涔滴落浸潤服貼著我藏青色的T恤,緊抓著我的衣衫抽噎地哭著。我緊緊環抱著她的手淌下雨滴,顧不得她怎麼想,現在我只想任性地這麼做。
我不敢想像,多一分鐘,她懸在那裡漂蕩的一分鐘裡,被阻斷流向的血液無法通過心肺,她會開始感到氣咽胸悶痛楚,然後再三十秒她混亂的身體機能開始呼吸急促痙攣、濁血酸化可能讓她意識迷濛,以她羸弱的體力和已然頓失的維生意志,再多那麼一分鐘我就可能永遠失去她。
喬琪入睡之後,我開始整理她混亂的房子。白亮晃晃的浴室裡,我站在水漬滴痕多日未擦拭的大片梳妝鏡前收拾被翻攪糊塗的櫥架,定睛檢視鏡中的自己,一臉狼狽、疲憊的就要虛脫的樣子。霧花花的鏡子照不清楚,倒是水痕在蒸汽浸潤之後,骯髒的鏡面上浮現出隱微不明的字樣。
你在哪裡
你去哪裡了
等我
救我
我們一起走
「我也想妳這樣問我,這樣對我說啊。」我喃喃自語,對著鏡子裡的字跡這麼感嘆。
然我知道現在的她眼裡耳裡心坎裡全都沈在深海裡,總歸是聽不見的也感受不到所有人對她的關心。
3.23.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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