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教練分配給每個人不同的練跑路線。我,唯一的外國學生必須由校園從後門出校環小城一圈在從東側門回到起跑原點。
教練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經驗順便讓我熟悉環境,畢竟我對於偌大的校區以及學校周遭仍然陌生。我硬著頭皮,戴好手套毛線帽整裝準備就緒,我知道自己必須在天黑之前回到學校,所以二話不說就上路,心裡原本存在的疑問和畏懼都憑藉著『路是人走出來』的信念而硬生生的被擠壓起來。我一向對自己的語言能力是很有信心的,而勇氣也總在狗急跳牆的危急時刻湧現,以為有了語言,至少一張嘴可以行遍天下,卻從未考慮自身的安危與可能遭遇的困境是無法言語、也可能無法單單以語言解決的。
我定步定睛甩手扭踝調息,在腳下的步伐與呼吸吐氣頻率之間尋求平衡。穿過法學院的時候,我注意倒不久前響過課鐘讓廣場顯得冷清,不過學校當天也真的瀰漫一種神祕的氣氛,陰陰鬱鬱的亂奇怪的。比鄰法學院的管理學院主大樓邊的後門大方敞開,我向停在路邊的駐警微笑點頭致意。出了後門的一道小徑兩側種滿不知名的松杉,密密地將後校通道阻隔別於其他道路,直到數十公尺之外,我才得以見到最近校園地小鎮街景。
甫踏出校園,還沒認真看清前方的小城市區道路人車,我驚覺天空早不知在什麼時候倏地變暗,莫名其妙地遠方霹靂一聲雷,四周昏暗沈澱下來的時候,街上空蕩蕩地沒有什麼人車,我雖然覺得奇怪,卻直覺必須加快腳步,規律地吐息在這時候開始混亂。豆大的雨點伴隨著冰雹從天而降,狠狠打在我頭上、身上,我在轉角一間看起來具有異國風情古早味濃厚的小店,就像是那種我們稱作柑仔店的舊時糖果雜貨店停下來,在淺淺的屋簷遮蔽下,我以手遮光,併攏指頭弓著雙手架在眉際臉緣服貼著小店落地窗往裡望。看裡頭出奇空蕩的擺設,我放寬心將落地門拉開,打算等雨小一點。一旦入內,我發現空洞的陳設竟然就一如故鄉那三角窗地帶,在八零年代賣糖果餅乾汽水、後來沒落的小店,鏽蝕得厲害的鐵架上,一層層擺著義美法蘭酥等各式餅乾、軟糖,在高一點的架上放著Glico系列、日本明志系列的可愛娃娃水果口味方型糖鐵罐。南面牆擺著的單薄冰箱,壓縮機剛剛運轉喘氣得大聲,透明的單門冰箱裡有維他露和黑松汽水。
我因為眼前這些兒時熟悉的景象和氣味而激動起來,此時此地到底我身在天涯何處?今夕何夕,在我來不及反應過來的時候,窗外的景象與晴朗天氣令我乍舌。
老闆娘走出來的時候,我急忙轉身將滿眶的晶瑩拭去。
『小姐,你要找什麼嗎?』
『妳。。妳說國語?』
『不然我說什麼,我又不會其他的。呵呵,小姐妳愛開玩笑吧!』她穿著短袖荷葉邊襯衫,額頭上貼著幾絲頭髮,熱得氣喘吁吁。
『阿姨,我找沒有冰的飲料,請問有沒有運動飲料?』
她上下打量我的運動裝扮,我才發現自己穿戴著毛線帽與手套,難怪她好奇的直盯著我瞧。
『妳不熱嗎?這幾天三十多度妳還穿這樣運動,不怕中暑喔?』
我,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她,相對啞口。
『喏,運動飲料?我看看。。。只有保礦力水得,十五塊。』
我一時沒有意會到周遭莫名的人事境遷,拿出錢包的時候,遲疑了一下。
『小姐,妳在開玩笑吧?妳給我的是美金欸!』
『阿姨,對不起,我身上只有這些。。。』我唯諾心虛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妳真的是外國來的喔?』頂著日本吹整定型的磨磨頭,她莫名熱情的好奇地繼續打量我。『妳剛搬來這裡,是不是?還是學生嗎?』
『呃。。。對。。。所以很多事情還搞不清楚狀況,環境也不熟。』
『呵呵,我在這裡開店十幾年,還是第一次碰到拿美金來買飲料的外地人。』
『阿姨,妳在這裡很久了?』我心裡很想要弄清楚這錯亂的時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嘿呀!從大陸過來的時候,我爸爸一開始在台北艋舺做生意,後來討老婆,跟我媽媽一起搬到高雄來,本來開米店,現在也改柑仔店也好幾年啦!』
我的心劇烈震撼頭暈目眩整個世界搖晃著,不敢相信傳進我耳裡的。收銀台旁牆上掛著的日曆寫著:
民國七十六年七月十一日
剎那間,我突然理解:這裡,是我久違了的家鄉,我幾近十年沒回去的舊家,在透天三樓半的老家,我剛剛過完十二歲生日。那年夏天,我的小狗Amigo活生生的在我面前被媽媽開的喜美三門小轎車左後輪輕碾一下,混亂之間斷了氣。
『小姐,妳沒事吧?是太熱中暑了嗎?』
我向前一個踉蹌,渾沌的思緒在往事一幕幕已百分之一秒快門迅速閃逝過眼。
『阿謬!阿謬啊~你搬一張椅子出來給我,快點!』
老闆娘扯開掃門在我耳邊嗡嗡,在我反應不及的同時,我一緊張就耳鳴的老症狀發作,我聽不清楚身邊的種種聲響。眼前浮掠過的片段回憶在一個黝黑的少年出現時被打斷。
那直窄的鼻樑,眼尾微微鳳挑起的大眼睛,眉心新生的雜毛再多一點就足以讓粗嘿的濃眉連成一線。那是敏明輪廓的縮小版!
『明明!』我倒抽一口氣,聽見自己第一時間溜了嘴,雙手不自覺地摀住嘴,怕自己就要完全崩潰失態。
『椅子給姊姊坐,讓她休息一下。。。』
老闆娘順手拿起一邊櫃台上地紙扇,向我使勁搧風。
一種窒息的預感掐住我的脖子,面對眼前那個神似敏明的少年,我無法順暢地呼吸。少年薄薄的嘴唇不斷開合,但我卻始終無法正眼直視他的眼睛,只是一口將他遞給我的水速速嚥下,趁著老闆娘忙著招呼剛進門的顧客時,我慌張的急忙跨出門,飛也不及的開始奔跑。
天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我像是無頭蒼蠅般跑進那個兩旁有著像中正紀念堂藍色琉璃瓦的圍牆夾著的小巷裡,ㄧ旁看似觀光客的男女,以流利的中文予我前往C大學的方向。
『前面大約一百公尺向右轉,就到主要校區了。』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的回到學校,回到起跑點。教練按下時間表,說我是最後一個到達目標的學生,下次必須修正訓練路線、加強基本操練。
我很想念敏明,夜裡睡不著,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完全跨過那一個悲傷的境地,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重頭開始,可是那天的奇遇讓我完全迷惘了,我決定第二天再重跑一次相同的路線。
天氣晴朗的午後,我在同樣的時間相同的起跑點出發,出了校區再向前行約一百公尺就是小城中心,這是我第二次從後門進入市中心,四方的景觀和那天沒有太大的差別,就是人車稍多。轉角處的壁鐘指著三點半,我在隔壁的巷子口看到昨天的小店,門上卻掛著CLOSE的英文字樣,落地窗上盡是英文營養食品的價目表。我來來回回在轉角和其他鄰近小巷裡往返穿梭,無論怎麼走就是找不到昨天的雜貨店。
不爭氣的眼淚又泫泫雙懸滿頰,就在我逐漸失去信心就要放棄尋找,我開始相信昨天的恍神只是想家想念敏明的投射。我擦乾眼淚,頹喪地往學校的方向回頭,那個叫做阿謬的少年迎面向我走來。
『妳昨天忘記帶走的手套。』他靦腆的神情就像是我與敏明初初邂逅,他開口要我的連絡方式,一臉酷酷地泛著紅暈。
『你從哪裡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家。』
『我家不在這裡,很難找。我媽本來昨天要留妳吃飯,可是後來客人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來還掛在手上的塑膠提袋。
『這是我媽要給妳的。』
他遞過手提袋,轉身就要離開。我很快翻了一下手提袋,發現裡面滿滿是糖果餅乾,還有幾罐沈沈的運動飲料。我想要出聲想要拉住他的手,可是他已經離我幾步之遙。也許是感應,他躊躇似的慢下腳步,停下來。
『妳會再來我家吧?』他遠遠的問。
我點點頭,這樣的距離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我的感動。我遠遠向他搖搖手,釋懷了:想到年輕時候讀過的四度空間分裂理論,我突然明白,敏明在另一個世界裡正以一個陽光少年的身分愉快開朗的過著,這樣也就夠了。
然後我聽見你的聲音。」
「我很少做這麼鉅細靡遺、真實的令人心痛的夢,更遑論時空轉換瞬間、記憶深刻的童年往事混雜在多重時空的夢境。我無意以佛洛依德的論述去解我的夢,對於容格我也沒有太深刻的認知,但是我相信這樣的夢境也許是敏明在冥冥中,告訴我他在另一個世界活的很好,要我也在我的世界繼續走下去。」
「你可能會笑我傻,我醒來之後真的很認真的在床邊、衣櫥裡找那個夢裡的塑膠袋,分不清楚現實跟夢境。」她啞然失笑,伸出手迅速地將眼淚抹去。
她一口氣說完,努力壓抑我們之間意懸愁戚的氣氛。
橫過介於我們之間的咖啡桌,我輕拍她的頭,這個時候說什麼都顯得多餘,漲滿滿的感激在我的身體裡面膨脹著,我深怕自己隻字片語就足以讓她再盈滿淚水。寧願就這樣默默感激她遏制自己死亡的欲望,感激她因為聽見我的聲音又醒過來,感激她活著延續學長的生命與希望,也感激她讓我學到人性的脆弱與堅強。
3.28.2007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
-
我沒有告訴你 我已經不再唱歌 不只是因為這裡沒有在小包廂裡唱歌的文化 也不是不想要增加額外的花費 也許是不再習慣聽到自己的聲音 寂靜 是我習慣的新聲音 十五年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不是不再想念我們並肩坐在一起 就在近得可以看到你眼鏡裡我的反射倒影 假裝跟你比腳丫子大小胡亂閒聊 以掩...
-
我有一身硬骨頭,不願意輕易低頭,卻因為這過硬的骨頭常常不小心碰撞後,輕者產生瘀青,重則斷裂成段。 我真正的理想是什麼,興趣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連我自己也模糊;真正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往往是隨便作答,再從所提供的選項裡選擇可接受或是間接拒絕。 因為這身硬骨頭,我偶爾吃虧。...
-
親愛的你 最終我們依舊沒能見到彼此。 這過去的二十五年,我在那裡,你再更遠的另一端。 我不停思考:我們之間無限究竟的關係。 這些年聯繫著,不算藕斷絲連。 那些年的斷層,似乎也沒有太多遺憾。 選擇不聽對方的聲音,是不是害怕什麼、顧忌什麼? 期盼著見面,卻又欠缺那麼臨門一腳的衝勁、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