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琪二三事（三）

我住的公寓座落在竹北一處新蓋的大樓，十五樓的陽台景觀很好，只是風大了點，平時根本無法開窗，室內的門後方總需要固定器才不至於被對流強烈的空氣狠狠甩上嚇到人。以前兩個學長跟我住的時候，因為都是男生，我們所幸讓房門一直開著，一則有利於室內空氣流動，一則三人之間彼此討論實驗、新上架的有料檔案和伺服器偶爾出現問題時誰負責解決問題。大概就只有K學長與喬琪講電話、還有看愛情動作片安慰自己仍然孤家好人一個的時候才掩上門。

K學長從軍去不久，O學長也因為需要建立合法愛情動作片隱密拍攝場地而搬出公寓。K把喬琪安頓好之後，我開始想念以前男生宿舍單純的小幸福：睡到自然醒，便利商店當廚房，吃喝拉撒大家有默契就好，也沒有人管水槽裡的碗筷多久沒洗、客廳的酒瓶誰要負責清理。反正等到房東來巡視，看不過去自然要不自己收、要不給期限讓我們收。恰巧房東又是K學長的阿姨，所以我和O也有點吃定學長，等到髒亂到一個極限之後，K自然開始動作，對阿姨好交代。

喬琪進駐以後，我的日子便沒那麼好過。身心都具有潔癖的她，無法忍受一點油汙、結成球的灰塵、萬年尿垢馬桶壁和看不清楚灰濛濛一片的電視。她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我開始每天陪她一同準時清潔公共區域，當我還喜孜孜的慶幸自己還擁有自己的空間自由，她二話不說把所有公共空間打掃好畚箕裡的垃圾全部倒進我的房間。

「救命喔！阿妳是強盜喔！幹嘛管到我的地盤？」我還丈二金剛整個傻住的狀態。

「良好的衛生習慣可以培養良好的情緒與個性修養，小學課本裡面不是有一束鮮花的故事嗎？」

「關鮮花什麼事啊？我又沒看到花，而且是妳把我房間弄亂的噎！」

「我就是鮮花！你們住的地方就是牛糞堆，有一天我因為病菌圍繞生病枯萎凋謝，做鬼第一個找你。」

「看這樣你還受不受得了！」她看我一付吹鬍子瞪眼睛不打算動作的樣子，與我乾瞪眼無效之後，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將之前清理蒐集好的灰塵氣撲撲的全部傾撒倒到我房間各個角落。

「妳真的不是普通的惡劣耶！」滿室的灰塵鑽進我的鼻孔，她就在我急急咳嗽聲、蒙了灰的視線中一溜煙跑回自己的房間啪一聲把門鎖上。


難過的一個星期大掃除後，我漸漸習慣像個家的宿舍，想想之前的辛苦也沒有什麼，喬琪更變本加厲所幸排好清潔輪班表，說要以廁所哲學鍛鍊我的社會謀生經驗。看她剛剛送走情人難免心情煩躁又苦無發洩的管道，身在可能產生碰撞火花最前線的我，也就任她擺佈，當作她在適應新環境，我對一切也就逆來順受忍了下來。

學長新訓一個月，習慣了每天與學長通電話的喬琪情緒不太穩定，偶爾夜深人靜，鄰居廖先生沒有打小孩的時候，我還是可以聽見小小聲隱微透過門縫窗邊傳來的啜泣聲。由於哭泣聲的頻率太低，我幾乎一度以為這房子有鬼。後來對照喬小姐漆黑的房間、我一敲門問有沒有事時哭聲便停止，我知道那是她不作聲偷偷飲泣裝死中，不願意被打擾，我也就摸摸鼻子走開。

喬琪的女性朋友繁幾，偶爾我也會享受到室友的福利，這點喬琪是很講義氣的，有可愛單身的女朋友都會介紹給我認識，一點也不藏私。奇怪的是，大夥兒一起吃飯聊天進一步熟識之後，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看她，總覺得其他女孩的溫柔可愛的樣子讓我望不可及，就像是竹內結子小姐一旦踏出銀幕活生生跳在我面前，我巴不得她像午餐女王一樣飛腳伺候我、吃飯聽笑話噴飯，這樣我才會覺得真實。左思右想反覆檢視之後，我確定我一定中毒太深，已經習慣被制約聽到喬琪的聲音，就不由自主的反應，看她心滿意足的笑著，我也不自覺的心情清朗起來。

現在的女生多有癖好，購物癖、好吃癖、潔癖、寵物癖，最嚴重的莫過於盲目跟隨流行癖。喬琪有著嚴重的潔癖之外，她還是個鞋痴。出門鮮少化妝，從起床到整裝出門可以五分鐘解決的她，往往在挑鞋這一關破功。高跟鞋、球鞋、滑板鞋、籃球鞋、帆布鞋、娃娃鞋等等，應有盡有，我本來從頭到尾數過一回鞋架上她的，以為20雙就是所有的收藏，後來發現，她隨著季節不同心情變換，可以進進出出像螞蟻ㄧ樣一批一批的替換，這才發現原來房間裡面還有。

「小姐，妳的鞋會不會太多了點？我的朋友來都以為我跟蜘蛛女住在一起！妳好歹也讓一格給我放吧，畢竟這是公共財。」

其實也不是真的介意公平問題，就是喜歡找她抬槓，逗看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一向不算是典型宅男碰到異性便閉月羞花一副含羞草吞吐困窘狀，但畢竟也在男校、男學生居多的和尚學院單純環境打滾七八年。面對已然熟悉的新室友，我不得不承認與喬琪之間的熟稔、彼此之間的玩笑鬥嘴，開始讓我習慣與異性自然的相處、對話，隱地裡也偶爾偷偷慶幸自己能夠經歷這種與從前截然不同的共生對象生活的機會。

她頓了一下，專心整理鞋櫃的心情被打擾，一臉不悅的回瞪我一眼，緩緩的說：
「你當這裡的鞋是蜘蛛穿得完的數量嗎？我是蜈蚣轉世。」

「喔。那妳一定是性慾很強的母蜈蚣，人家說女人對鞋的癡狂與她的性慾成正比。」

「那你可得小心點，母蜈蚣本來就十分狠毒，被刺激的時候分泌的毒液會螫的人痛苦難耐，再加上性慾強？」她露出陰狠的笑容，「陳閒置。。。你晚上最好門要記得上鎖啊！嘿嘿嘿！」

還嘿嘿嘿勒，啐。在我乖乖轉身回房間的同時，她的電話應聲響起。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態，我心臟原本平穩的酸鹼值急速變化，耳朵因為好奇而膨脹數倍大，我的心裡莫名升起天線，想知道輕輕半闔掩的門後面，喬琪正跟誰講話；想知道是誰讓她又哭又笑，鼓譟她的情緒；想知道是誰能讓她難過一整夜，在黑暗中蜷曲地哭累了睡著。


我多麼希望我並不知道那人那事和她的那一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