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のときわ（下）

冬日午後的陽光融化路邊的污雪，氣溫一路輾轉直下，落日餘暉幻化成天邊一片粉橘渾濁混著背後那一抹淡藍色遠方的天空，我們搭乘通往市區的高架鐵路緩緩前行。

「我可以麻煩妳一件事嗎？」沈默許久過後，在我一旁的你開口了。

也許是怕我拒絕，你說是問我，卻沒等到我回答便繼續。

「請妳陪我待在芝加哥的一個星期時間。」

「這也許強妳所難，但是請妳考慮我的請求，我並未這樣做過，不過最後這個假期，我不想要在孤單的過。我覺得我可以信任妳。。。」你的聲音在我們進入芝加哥市區之後，相應著周遭的人聲而顯得有些微弱。

我似乎感覺得到你的求救聲，像是一個長期轉換學校常常感到孤單的孩子，某天遇見和自己有著相同遭遇、相信她一定了解他心裡的苦悶的同伴，於是感到受吸引、能夠信賴她、想要建立某種情感依附求慰藉、不想再孤單，儘管是一下子也無所謂。你一路跟著我，沒發現自己安靜地帶點憂鬱的淺笑。

「再五個月，我就要回日本，然後畢業、正式踏進我逃避已久的社會，然後三年後我就會和一腳踏進家裡規劃為互惠兩家社經地位所安排的婚姻。。。」

我們坐在頂樓的餐廳靠窗的角落雙人座位，你手中握著渾圓的紅酒杯，無奈地笑著，微醺透著微血管的皮膚顯得蒼白又帶點紅潤的夢幻迷濛氣色。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哥哥也是這樣的，我知道我很難避免這樣的命運。」你喝完杯裡的最後一口紅酒。

「所以我答應自己這一個月要好好過，從倫敦到巴黎到溫哥華，只有在這些城市之間游移，我才能藉著當交換學生的機會真正的為自己活著。」我真的開始深深的同情眼前已漸漸迷茫的你。「這是我擁有自由身的最後一個星期。。。」

「幸洋君。。。」我想說，「我無法了解你的背負著什麼的壓力，對於你的請求我受寵若驚之餘卻也感到十分困惑：為什麼是芝加哥？為什麼就這個月？」我的腦海裡浮現的疑問種種，或許害怕它們成為你肩上的最後一根稻草，終究嚥下喉沒有出口。

「為什麼是我？」我想這是我答覆你之前應該得到的解釋。

「因為妳是我第一次遇見就感覺能夠信任的人。」那彷彿有著催眠作用的眼神是如此的真摯，我無言以對。

「也許你不相信，今天與予恩共處一下午所說的話，勝過我五年來所說的話總和。我從來沒有遇過像妳這樣跟我一樣斟酌字句像是珍惜自由的態度。我們一樣習慣變換使用不同語言努力在長久以來被許多忽略的生活哲學活著，不管別人的態度、批評，還是讓自己在受侷限的環境中以最大的力氣掙扎，努力想為別人做什麼、不求報償、不講究利益的生活著，但我卻無法擺脫被其他因素支配，需要被迫放棄自己的信念。」

我靜靜聽著你，心裡湧起一股深沈的感動與同情。出身於平凡家庭的我，曾經可能像多數女孩ㄧ樣嚮往美好富裕的生活，我的父母親也曾經對我期許甚高，說穿了總希望我不要吃太多苦，有機會擠身豪門名媛淑女貴婦。但到了人生的黃金階段，我開始慶幸自己甘於平凡，從沒有想過豪門深似海的生活模式，除了平靜的生活、學習，並沒有其他太複雜的慾望。

「所以我想自私的請求妳；妳有權力拒絕，我也能夠完全了解妳可能有的任何疑問和難處，但請妳將我當作一個朋友陪我完成我的旅行，妳沒有義務而我也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是否真的可以信任你，我再心裡一次又一次問自己，卻在你呼出的暖暖鼻息一片模糊之中，看見他為我送行的時候，微微溼潤的眼眶上挺著的堅定眉宇。一個人的旅行，一人份的寂寞在失眠的夜裡、在小小旅社狹窄透著霉潮味的床上，腦海中定格撥放著白日裡路上經過的風景和擦身而過的旅人面無表情，全部成為提醒自己現在一個人的處境，儘管知道這樣的孤獨可能持續一整夜一整年一輩子，還是要自己勉力微笑走下去。我想起在你來的大城市裡的某一個角落裡，那個我已經習慣吃早餐的咖啡店飄散著他呼出的焦糖卡布奇諾味道，在每天清晨旅行出發之前，麗子遞過我的早餐附加一句がんばで，提醒我要努力忘記他，繼續我的旅行。

然後我面對你，看見與他一樣清澈的眼睛，聽見他緩緩遠遠地流進我心裡的低沈聲音。


「無論發生什麼，就算有全世界的阻礙、就算所有人離棄妳、就算假以時日妳已經變得不像妳，我不會忘記保護藏在我心底那個美麗的妳和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所有美麗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