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我批上一件厚外套,試著摒氣放輕腳步,走在覆蓋點點白雪的階梯上。自從潔西卡開始在街角的連鎖咖啡店上班,她的生活作息更加不正常,整個人氣色常常顯得蒼白疲倦,比起剛認識她的時候,略瘦了一點。我敲敲門,她額上還束戴著洗臉用來保持頭髮乾燥的髮帶,似乎很驚訝見到我。
「現在方便進來嗎?我烤了布朗泥蛋糕。」我遞過手上的塑膠薄盒。
「妳怎麼還沒睡?」
我聳聳肩,聽到伊蓮。愛力雅絲的歌聲,感到放鬆。
自從經濟危機的訊息開始佈滿新聞財經各個版面,省錢存錢幾乎成了全民運動,偶爾聚會的時候,我也開始聽見朋友之間流傳的消息,似乎或多或少多數家庭都受到影響。潔西卡的父親被裁員,現在全家只剩下靠母親的工作維繫生計。
「還好我也已經成年,我弟也上大學,現在只要我們稍微節儉一點、打份工什麼的,應該渡過危機沒有問題。」
我心疼,她說得輕鬆,現實情況是,她打了兩份工,和大夥的聚會時間變少了,因為工作的關係,也無法再無後顧之憂地玩音樂。其實畢業之後,她想過搬到大城市去,不過因為經濟體開始萎縮,社會人文學科生往往被視為沒有顯著的「專業技能」、無可取代性不強,工作條件往往受到較大的影響。再加上大城市驚人的稅率、生活開銷,她決定留下來一段時間,等到經濟情況穩定,有了一定的積蓄和機會,再想辦法進城。
她給我一瓶冰啤酒,我們一人拿了一塊布朗泥起來啃。
「啤酒配布朗泥,感覺好怪。。。」我笑。
「要是提娜也在這裡就好了。」她啜了一口冰啤酒,太冰了,蹙著眉。
「妳明天還要上班,還是改天聚吧。」我說。「我收到錄取通知了,想妳第一個知道。」
「真的嗎?恭喜!」她舉瓶湊近我的。「獎學金呢?」
「不算是好消息,因為婉轉的要我從碩士班念起,所以事實上也算是收到拒收通知吧。然後說獎學金還要等開學、找老師談再說。」
「那的確是吊人胃口,有點麻煩。畢竟妳必須張羅學費什麼的。」
「嗯。。。」我沒說什麼。
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家庭背景。爺過世的時候,留給我一份為數不小的繼承,要我好好放心唸書,爸媽為我設立了基金,因此只要是學費方面的花費,我從來就無須費神。
「無論如何都會留下來念吧。」我說。
「我為妳感到開心。那也表示我們不需要分開。」她笑著。
我也笑了,大咧著嘴,用力的點頭。突然因為這句清楚簡單的話,覺得自己被看重,覺得自己被珍視。寒冷的春夜裡,暖氣不再運行,披著聚酯棉毯,我和潔西卡聊著,這一刻,我感覺回到從前,回到老家的大房間裡,姊姊睡在我房裡的和式地板上,我趴在自己的雙人床,和姐說心裡話。
是那時,我第一次向姐吐實自己曾經遭受性侵害的過去、第一次和姐提到小明和費得列格、第一次跟姐坦白我對她曾經感到的憤怒、嫉妒和敬愛。
第二天在潔西卡的沙發醒來,我留下一張紙條告訴她我把門戴上、鑰匙丟進她的信箱裡。
中午和提娜午餐過後,上圖書館還書的時候,意外的在還書櫃台遇見路卡。
「妳好嗎?」他問。我點點頭。「你呢?」我問。
「還好,很忙,好冷。」
「是阿。沒有暖氣了,衣服得穿多點。」
我們各自將書還給櫃台工讀生登錄。很久沒見,氣氛有點尷尬,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潔西卡和大家都好嗎?」
「嗯。。。我比較常見潔西卡和提娜,他們都很好,我們常聚,其他人我不知道。」
「這樣阿。。。」他欲言又止。「喔。。。那個,妳有收到我的信嗎?」
「嗯。沒事。我完全理解的。」我心裡想,聽到解釋又如何?
錯誤與否如何定義?懺悔之後是否就能夠扭轉發生的事實?如果是錯誤,那麼為何重複不斷重演?我們試著告訴自己,一切沒事,我們都夠成熟,能夠處理自己的情感,不要對彼此太認真,可是為何聽著那樣的話、遭遇不在預設心理發生的情況的時候,卻感到受傷、感到錯愕、經受難過?
許多發生過的就算是解釋也無法全然釋懷。倘若說出來的不過是為自己真正的想法作掩飾,顯得辯解:倘若說出來的不過是想要合理化非真理,顯得虛偽藉口而多餘。
「那就好。」
「很開心今天遇到你阿。好好保重,我還有約,走這邊。」
「喔。。。對了,這個週末妳有空嗎?我公寓辦了一個讀書會,妳有興趣嗎?」
「什麼樣的讀書會?有主題討論文本嗎?」
「講傅柯的身體與權力論述,用安東尼。伯吉斯的發條橘子為文本。」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和路卡說過我讀過的東西,也許是巧合,兩個恰巧是讀過也極度有興趣的文本。
「聽起來很有趣。。。幾點呢?喔,還有,我不知道你的公寓在哪裡。」
「我們約星期六早上一起吃早午餐然後我帶妳上我家坐坐,好嗎?」
「我找提娜一起可以嗎?」
「當然!」
我沒有和潔西卡說過路卡與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小插曲,也並未與小白完全坦誠,不過提娜是知道的。
在第一次吻我的那天晚上之後,有一段時間,他習慣在星期五與帆船社的朋友喝完酒之後,醉醺醺的來找我。
也許只有藉著一點酒意,他才能對我說心裡話,以真實的自己面對我。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他說著瘋話,他又哭又笑著索吻,卻從來不說喜歡或是愛。我只是溫順的依著他,然後不自覺的開始習慣他的深夜的造訪。
「我是妳的戴奧尼索思。。。」他喃喃附耳如是道,緊緊抱著我。我笑了。
寂寞是個可怕的東西,和酒精一般的催眠效果、麻醉模糊清醒意志,很多應該看清的事實在寂寞的靈魂與畏懼孤單渴望溫暖的體溫催化之下,單獨相處的片刻絕對性的挑戰意志力。快樂的變得不快樂,原本滿足的被扭曲成不快樂,原本不快樂的被加倍放大,姑且的心理造成一時的道德墮落。
知道歸知道,提娜鮮少對人對事抱持著專斷的評論。她也是我認識少數不咄咄逼人、不喜歡指導、差使別人的誠實政策遵守者。
「我不知道怎麼跟妳說,可是這件事悶在我心裡,不好受。」
讀書會過後,我和提娜晚餐的時候,她顯得十分嚴肅的這麼說起。我靜默著,靜靜地扒著碗裡的飯菜。
「艾略。。。路卡這傢伙也許並不是我們想像中、定義中的善類。。。」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可以體會她試圖說出什麼她怕傷害我的話。
「我知道妳和路卡之間,不只是那個晚上。還有其他晚上發生的。。。」
那是我曾經告訴她的。
「我聽著,那時沒有什麼感覺。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不管是寂寞、感應抑或是肉體上的吸引力,總是需要伴侶的。這我都理解。所以儘管我察覺妳逐漸陷入,也不說什麼,那是很自然的事。直到。。。」
在她說出什麼可怕的發現或事實之前,我想要打斷提娜。
「我不知道妳怎麼定義愛。我知道愛與喜歡之間只有一道細線,像是愛與恨也只一線之隔,也許一體兩面說不定。我不是心理學家,也不特別敏感。但我知道,妳對路卡可能不是單純的喜歡。」
我該不該出聲呢?為自己辯護可能屬實的推測,那是狡賴,不真摯,也不是我。可不說話,彷彿我默認。
「妳想說什麼,提娜?」我有點不耐。
「我想告訴妳,妳不該愛他。妳對他來說太單純天真。他配不上妳。」
「我不知道妳這麼不喜歡路卡,我以為妳也喜歡路卡,大家都是朋友,為什麼這樣說他?什麼配不配?」我焦慮了,對於提娜可能提出的解釋害怕卻也好奇。
「這樣說吧。他並不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
也就是說,她發現路卡說謊?
「艾略,妳並不是他唯一的。」
我腦海一片空白。我想起當我們一同橫越馬路的時候,遇見他的朋友,路卡從來不曾主動介紹我。
「不只一次,我在不同的酒吧裡看到他身邊出現不同女伴。」
我感到我的臉開始漲紅。他總是晚上出現,我們說好不聲張我們的關係。而提娜是唯一知道我和路卡之間情事的人。我在乎路卡、我予他的關心、羨慕嫉妒等真實情緒,也只有提娜知道。
「那天我們在潔西卡家聚會的那天晚上,我從妳們公寓出來,開車經過派克街和麥爾路路口的時候,看見他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走進一幢大樓。之後,有幾次,我湊巧在校園看見他和那個同樣的女人走在一起。本來不以為意,直到。。。」
派克街和麥爾路街口,那是路卡住的地方,那是我在今天的讀書會過後才知道的。我默然低頭開始喝湯,覺得今天的巧達濃湯特別鹹。
「有一晚,我去搭載爛醉的潔西卡和彼得,又在同樣的路口看見他和那個女人,和另晚相同,都是半夜時分。。。」
不需要多做解釋,我知道提娜的意思。
「我不想多做揣測,艾略,可是我不想要再見到妳受傷。潔西卡認識路卡比我們久,所以我轉個彎問她。我確定她沒有察覺什麼異狀,但是旁敲側擊、故事拼拼湊湊之下,我更加確定路卡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提娜用「我們」這代詞,她想要減輕我的罪惡感,減低我的受傷程度。同化同陣線結盟往往是安慰的最佳起點。
氣溫逐漸轉暖的某個晚上,他靜悄悄的在門口等著,說話的時候,透著淡淡的酒氣,有著爺的味道,但他堅稱自己只喝了三瓶啤酒,沒有醉。路卡氤氳的眼睛定定地望著,說想念我、說自己的難過。就這麼直到天亮,我靜靜地伏在他溫暖的胸膛,逐漸散去的酒氣之後,路卡顯得蒼白而疲憊,我把床讓給他,起身到廚房弄早餐。
當我再進入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睡熟並輕輕打呼起來。規律的呼吸聲讓我感到十分平靜,已經很久以來不曾有過的安定幸福感。我開始害怕起來:害怕這些都不過是假象,是短暫的。我知道不可能,卻意圖留下什麼。所以我拿起相機,將時間永遠停格。
我心理油然一股犯罪的快感,沒有愧疚,卻是激動地感到慶幸自己活著。我不知道這種詭譎的、或許變態的想法感受自何而來,不過總之回復意識之後,我開始放起得雷克的音樂,於是心情再次平復下來。
七點不到,我喚醒路卡,我知道他早上實驗室要開會。他異常安靜地吃完我為他準備的早餐。
「我是你的唯一嗎?」他似乎驚訝我如此發問。「唯一的什麼?」
「現在,我是唯一躺在你身上睡著的人嗎?」我必須知道。
「這是什麼蠢問題?當然只有妳。。。」然後訕訕地笑著,揉揉眼低下頭將剩下的土司嚥下。
在他離開之前,我們擁抱吻別。
事實上,那曾發生的片片斷斷的確都不過是短暫的幸福假象,現在我終於體會,殘忍、愚蠢卻又如此真實。
我想我是個可怕的無道德主義者。
也許沒有這麼嚴重。但我全然沒有一絲愧疚的反應十足嚇著自己,一直以來以為自己有著嚴重的潔癖,也認為自己並不孤單。我沒有忘記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更沒有忘記放空平靜的承諾。為何我會因為一時一亂情迷而失去控制而陷入,我不知道。
我的耳裡還迴盪著史密斯的歌聲,路卡哼過的,我讓他聽著睡著的,還有不久之前在他房裡傳出的。
-對於我們,你總有自己的主張
-包括離開的旅行
-去一個我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地方
-那個你說謊之後便遠走天涯的城市
-你不在我身邊
-但我總試著保持正面的心態
-想你是否真像你說的那樣想念著我
這一刻我終於理解路卡真正的寫信動機。我對於自己的天真愚蠢感到異常憤怒而失望。於是我再忍不住顫抖著,在提娜面前哭了。她坐到我身邊,抱著我讓我不致於過分激動。
「只有妳。。。」路卡的聲音持續迴盪在空氣中,我不斷嚥下苦澀,緊緊抿著嘴唇。這樣的聲音,曾幾何時顯得無限諷刺冰冷。
我想今天的讀書會,是我最後一次見路卡。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