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7.2010

成年以後,與母親的爭執總是影響著心情的最大變因。不只是我,全家人都是,從小到老。火星小孩不只一次跟我抱怨,說自己真的害怕身牆體建意見多聲音大的母親恐真是禍害遺千年,我想,不只是他,一家子小孩都這樣想罷。

只是,偶爾,不得不佩服母親。要真正確切的說出佩服母親什麼,非常困難。原因是:她非常的極端。舉例來說,她節儉,不過往往常常執行不當落得小氣財神的美名,事事較真鎡銖必較;她心腸軟,卻總是以傷人的話語來斥退她所想要幫助的人;她有原則有個性,卻不惜因為有情有義有志氣而得理不饒人,而得罪許多原本有來往的朋友。

有時候,轉個彎,想要勉力以同理心來理解母親。

二十歲出頭的年歲帶球走進一家子八口勉強隔成三房兩廳的小三合宅院,因為未婚懷孕的對象是貧困的家庭,談成婚之前先在自家被阿母海扁狂怒訓不要臉一回又一回、被姊姊姊夫妹妹怒髮直指毫不寬待,然後還要面對貧窮愛人的母親、未來的婆婆羞辱明示打掉孩子的可能性。

滿二十歲的我,開始能夠理解為何大姊這麼不喜歡奶奶,媽媽為何總是與奶奶作對,鮮少好聲好氣。

孩子接二連三的來,中間還有兩個未能出世,也養不起而放棄的孩子,還有一幢新屋和夫家一窩弟弟妹妹、公公婆婆同屋簷底下,小孩吵、教養理想概念和實行與長輩大相逕庭,面對一家老小的嘲雜嬉鬧批評指教,還得張羅吃的用的和夫家弟妹們的學雜費。我逐漸體會:柴米油鹽醬醋茶裡,母親默默滴下的眼淚,曾幾何時變成了慍怒、怨念、無奈和已然對愛情死了心的殘酷現實世界體驗。

童年時期的孩子們,手裡還扒著飯的時候,父母親為了掙加級加薪的機會,傍晚六七點鐘叮囑老大看著弟弟妹妹扒完飯作功課,然後急急趕上夜間部學分班。大姊帶著弟弟妹妹偷懶看電視,機伶小聰明地勉強在父母親回來之前把飯菜收好,電視轉回大人們出門前看的新聞台,粉飾太平,製造懂事小姊姊帶領乖巧弟弟妹妹當好孩子的假象。奶奶把碗筷洗好,爺爺在一旁打盹,大人們回來第一件事詢問兩老小孩作息,然後老人家護孫心切,支吾其詞總被識破,小孩們難免偶爾被海扁一頓。

父母親體罰的原因與態度問題,長大以後的我雖不認同,努力發揮同理心理解:夫妻倆人上班一整天,偶而要加班貼補家用支付每月龐大的伙食費、房屋貸款、為孩子為弟弟妹妹籌錢解決民生經濟偶而心理問題、情感糾紛,晚上捱著疲憊的身軀,為了賺取更多孩子的教育費還得上學到十點多。回到家,心力交瘁之餘,要注意孩子的功課學業進度。孩子不聽話、頂嘴、鬧脾氣或偷懶不練琴、不寫作業、不自動自發學習,疲憊的父母親看了心裡雖然內疚怪自己無法陪伴孩子,卻也因為種種勞累和不耐,而急就章狠狠動手教訓孩子,一頓毒打。教育也好,教訓也好,打在兒身,痛在娘心,不自覺也在莫名之間造就了更大的三代代溝和不耐煩教育漏洞,忘了一整天的勞頓挫折,無形之間全都發洩在小孩身上,撕裂彼此的情感,深刻的傷口,看不見的傷口隱隱成疤。

母親的挫折和怨怒,約莫父親的兩倍。對自己原生家庭和夫家的不滿和自卑,造成我的童年時期對母親的印象,儘是怒吼、爭執、臭臉、棍棒掃帚衣架拖鞋電線皮帶落在我身上時那種凶惡的嘴臉。曾經美麗的母親,在華盛頓紀念碑前的笑顏,不在我的記憶之中。那是一個我不識的窈窕清麗的母親,也是距離我光年之遙的母親。

短短幾年之間,是什麼樣的環境可以讓那個美麗的身影變成為了生計而憔悴、變形了的歐巴桑。
我逐漸明白。

貧賤夫妻百事哀。

只不過短短的幾個月,離開我的粉紅色公主窩,搬進那個兩坪半大小的房間、那個貼滿磁磚原本規劃為廚房的房間裡,回家像是作客一樣的大兒子,找不到一點自己熟悉的、屬於自己房間的大兒子,身為大媳婦的我,逐漸體會本家母親的辛苦與偉大。

自怨自艾的婆婆,平日裡打著零工,在公公早逝之後扛起一家生計。平日裡忙著上班,養育孩子來不及,談不上有素質的教養。跟幾乎茹素母親相處的時間不多,因為母親忙著賺錢養家,夫家孩子們得以在父親爆了肝拼了命的工作而留下的一棟房子成長。大兒子有出息,考上國立大學之後北上負笈,小兒子歸咎自己在哥哥的陰影下,一輩子選擇自由業,靠著胼手胝足打零工過活,勉強餬口卻也自給自足,么女國立大學畢業後,待業期間跟男友同居在自家自己的房間裡,靠著母親給予的自由和寵愛,成年之後每個月還領著七千元的零花錢,過著男友寵愛母親放任的公主生活。

我心疼婆婆的同時,卻也感嘆婆婆對於子女養而不教的事實。給孩子方便,孩子當做隨便,罵了兩句便哭哭鬧鬧要離家,卻又離不開放不掉,說是因為害怕寂寞害怕孤單。想要孩子獨立卻又恐懼空巢空虛。媳婦送禮婆不說謝就算了,還嫌兒子沒回饋家裡;大嫂送小姑禮、買這買那也沒一句感謝。觀察婆婆的退休生活便可發現,性喜熱鬧社交生活活絡的婆婆,雖不致於奢侈,並不樸素,百貨公司週年慶必定買到滿額送,生活所需不是直銷產品便是有機食品,事事講求養生。保養有方的婆婆年近六十看起來像是四十多,更年期直到五十多才停止,腦筋閒置下來多年,身子骨卻閒不下來。一天到頭往外跑,一進屋裡狂煲電話粥,煲完以後繼續儲備精神往外跑。所謂的照顧便是一個星期七天,三天開伙削水果煮飯燒菜餵飽家人,話題永遠侷限八卦藝人電視唱歌綜藝。

反觀自己的母親,為失業的女兒兒子籌措金援,教育兒女耳提面命的叨叨教誨沒有止息的一日。父親天性樂觀,凡事往好處想,沒那麼糟,遇見遠目憂心重重的母親只是更加汲汲營營的想要在經濟精神等等層面幫助子女。沒有熱鬧串門子聊八卦的朋友,沒有過分關心的電話,每天行程最多在銀行、外婆家和市場給回家的父親和久久回家的子女孫兒張羅吃的用的。身上幾千元萬元的禮卷永遠用不掉,因為買東西太挑剔,生活過分簡約。每星期最豐盛的不過是跟父親吃那兩百塊有找的路邊攤,最奢侈的就是每週洗個兩次頭,其餘的花費近乎是零。存下來的就給兒女或者幫助一家貧如洗的家姊幾口表姊表哥表外甥一點加菜金。

現在,我可能即將為人母,住在婆家的同時,想著親娘;回到家被母親叨叨唸時,又念著婆婆給予的自由。當年被母親嚴刑竣罰的嚴格家教,看著婆婆縱容黃花閨女小姑引狼入室,心裡十足的感嘆也感受到母親予我的教育,具有深遠深刻的影響。

11.13.2010

秋愁

跟著已經半輩子的臭脾氣,在錯過最美麗的季節的日子裡,隨時隨地可能自採地雷,爆炸。

難過的時候,如果就此整株爆炸得粉碎,也許,下定決心放棄之後,撕裂的痛不過三十秒,或者像是身首異處的極刑一般,也不過十秒清醒的意志體驗那來不及發出聲的驚嚇。

現在,肯定是不能有這種想法了。

那塊肉芽正一點一滴的茂盛的全速前進成長著,即便發生了什麼,需要自保,那被迫血肉分離的痛,也恐怕是一輩子的。

具有負面思考的人類,在特別需要希望加持的環境中,是否能夠因著正面思考而變得光明而堅強?這是我最近面臨的考驗。

經過一個多月的瓶頸,停下來的時間裡,有時候面對亮白白的日光燈,那因著沒有紗窗而永遠關著的對外窗,牽引進的管線硬是勉強撐開窗戶,留下一道細縫,夏天蚊蠅乘隙鑽進來了,冬天裡寒流也賊呼呼的強行硬闖,我的心亂糟糟的,時常處於混亂氣憤沈鬱即將爆發的邊界。

貧弱的老鋁窗擋不住的不只是樓下食店的油煙氣味,還有平均五六十分貝源源不絕於耳的人車西來攘往聲。拔掉消音管的飆仔不時馳騁呼嘯過的主要幹道上,還有腳踏車繡了尖銳的煞車聲,汽機車的引擎聲,巨無霸砂石車、遊覽車經過時囂張的像是港邊鳴響汽笛聲,嚇壞樓下的食客,大人驚小孩哭老闆慌,亂亂成一團。

正對面的店家每到吃飯時間便開始播放攬客播音:「#$%&石頭火鍋,湯是我們的招牌,我們的驕傲,白飯和飲料免費吃到飽。」從午到晚,各三小時的播放,平均十六秒說完的腳本,六個小時下來一共一。千。三。百。五。〇。次,平淡的語氣,三四個小時之間毫不間斷的播放著,期間還有競選宣傳車拉票聲聲催。

這便是我居處的環境。

所有事情必須自己解決,違背那些耳提面命聲聲叮囑,發動機車,跑銀行跑相館跑區公所跑電信局跑東跑西跑台北把簽證都辦好,然後老人家一句關心幾句碎念便足以啟動心底最深處的委屈。
這不是屬於我的環境,不是一個家。這不是我能夠習慣的嘈雜和混亂,塑膠衣櫥,完全沒有一致性的家具,睡了幾百年的床,不時出現的小強,無法正常蓄水的馬桶,一下雨便多了滴滴答答的雨棚噪音,生活種種不便,唯一的慰藉是網路還算穩定,睡醒睡前能夠看到那個魂牽夢縈的影像和新生可愛無辜的波波小小笑臉哭臉。

經濟上的拮据不容許我買超過兩本書,所有的錢已經分配好得花在就醫花費,剪完頭髮以後,剩下的經費全都會放在就食,小小熊會不會忠誠的跟著我,還是未定論,在那以前,連以往期待的逛街全都免了,物欲現在是一種極盡的奢侈,大熊手滑下手ipad之後,我只是靜默著悄悄收起所有想要給小小熊添購的小衣小鞋小車小書出現的視窗。

最難過的時候,對著鏡頭那頭的無奈,哭了。蜷縮抱著肚子,自言自語的前後搖晃著,哭著說:我們很好,我們沒事喔,沒事了,沒事了。。。

然後眼淚一滴滴滲入變形了的枕頭裡,終究使其失去彈性,沾染退不去的濕氣。

明明就只有短短的五十四天,移株失了根的小瑪格麗特照理說,也還是生命力堅強的冒出頭來得繼續呼吸。

大熊說,寧靜美麗的橡樹城這兩天回暖,可能等著我回去才會開始變冷飄雪,深深一口氣,問小小熊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期待著回歸的日子?小小熊沒說什麼,翻滾了一下,暗示我該出門覓食。

我抹抹肚子,擦擦眼淚,吸口氣勉強扣上最後一個扣子,走吧,我們吃飯去。

11.11.2010

討厭

八卦:多數人類,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真好戲、假好戲,狗仔文化的衣食父母。
好為人師、性喜炫耀:多數亞洲人類,世間所有皆具有競爭目的,包括史上最持久的性行為。
行事高調、好大喜功:惟恐天下不知個人所作所為的人們。
道貌岸然(滿嘴道德經聖經以神之名卻現實反其教誨而行)的衛道人士。

PK小姐具有以上所有特質,也擁有無敵的自我良好感覺。號稱吃喝玩樂大隊隊長,當你與她許久不見未有聯繫,一旦她再次出現表示熱絡,表示她正進行她的玩樂計畫,需要酒肉朋友一同,最好附帶幫她節省旅費伙食費的利用價值。凡事如果出錯一定是別人的錯,事例一:博士念了八年,導師告知不再指導的決定,她開始掀出陳年舊帳,幫老師做了這個做了那個當年的無怨無悔今天無不後悔; 事例二:收了朋友的喜餅以後推托喜酒以及紅包紅帖,然後責怪朋友沒有把請客時間說清楚,也沒有「積極的」打電話聯繫(謎之音:要人家積極打電話跟妳大小姐催討紅包嗎?然後再給妳機會怪罪她說,都沒有明確的把酒席日期決定好?收到了喜帖和喜餅以後,還回應:如果我有在就去?沒去,禮也要到的禮數平常對於萬事學識淵博的準博生怎麼什麼都不懂阿?)

當然,以上鄙人偏見居多,因為這位PK小姐不會出現在鄙人朋友名單上,畢竟對PK小姐了解不多嘛,現在又都只能夠從其fb狀態得知她當年托福的光榮史和各式各樣吃喝玩樂花招、自我感覺良好的自製「美饌」還有諸事堅不可摧的無敵自信。

ps。那個當年我的「忠實」讀者林小姐(郭太)好像誤以為我對PK小姐的批評而自己對號入座了,之後就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以其無辜受害者身分和教會天使團代表身分無時無刻的挑撥攻訐,也真是謝謝這些自我感覺無敵良好(還是自卑轉自大而益發凸顯卑賤的人性黑暗面?)的婆婆媽媽太太們,我才得以脫離吵雜的華人社交圈,重新獲得自由以及心裡的寧靜安定。

書寫

之於我,是一種宣洩,是一種儀式,是一種習慣。
發洩那些經歷的,順遂也好,不愉快也罷,因為沒有太多八卦,也不喜長舌,因此書寫那些能說、不能講的都好,也因此可能內容包含許多的祕密。
完成了一些事,期待可能遭遇的挑戰和困難,沒有宗教信仰的我,書寫以茲鼓勵、以茲洗滌某種傷痛,寫下來的便像是以能昭告天下我已然度過行過也放手的。

但願。

9.21.2010

離別

五月靜靜地告別前面七百多個日子,那間小房子和一窩鶯鶯燕燕尖銳聲調的女人。
六月裡,日子彷彿恢復平靜,卻因為兩個局外人來訪而顯得忙碌、小心翼翼。
七月和八月很快在病中度過,好轉以後馬上飛西岸,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們和讓人欣喜的新生。
九月開始不久接受幾個小任務,以為一切都就要歸趨平淡的同時,聽見K證實那個令人害怕的傳聞:書的屍體在郊外的一個林子被尋獲。

離別、死別,於我,是人生最最困難的一課。小阿姨住院的時候,你緊緊抱著哭著的我,夜裡偷偷打電話,為的就是不讓我知道她危急的病情。在寫朵朵與疾病的時候,回憶十歲瘦得皮包骨的小身體被奶奶媽媽阻攔之下,和爺告別。現在知道書投也不回的選擇絕決的道路,終究還是落入一陣無法自抑的鼻酸。

我不八卦,也無法平靜的聽書自殺的始末,全部的消息不過就是莎曼珊和K在臉書上的更新訊息。我想起在郵件室複印室裡我們的對話,我們都不擅長社交語言,卻對於我們自己的語言和外語有著極度著迷的情感。我沒有勇氣想像書的家人在書失蹤的哪幾天心裡是如何煎熬,最後一次遭遇的店員證實他帶走一包碳,然後所有的音信便像是投入湖心的小碎石,就連漣漪也不過三秒之間,寂靜地默默地消逝。

突然之間意會到,人的生命竟也可能與運氣、遭遇以及時間一般,稍縱即逝。康州那個不幸被打劫擄掠最後家破人亡僅存一人的新聞訴說著壞運氣;約翰在短短的一個星期之內決意辭掉哈佛的約聘轉往麥城,是選擇也是正面的境遇,他說;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很快的,我就要回歸轉換那個最不想要變回的灰太太。

是因為這樣,我近乎強迫自己每天每天踏出門之前,細細的畫上眉毛,黑色的眼線和修飾過的睫毛,盡可能遮掉所有的疤痕,光鮮亮麗的面對你,和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的人們。是因為這樣,當我發現頸項環接那個小白斑逐漸擴大的同時,毅然決然的和凱渥表明不再續約。

正因為如此,我不再相信永恆。

你努力逗我開心,問我,難道你的樂觀進取態度沒感染我,一絲一毫?

我還是笑,我還開玩笑,但我無法開朗的樂觀的面對所經過的人與事,也是真的。

9.02.2010

不再

在即時通上寫著
曾幾何時,記憶中美好的身影以成了腦滿腸肥色慾薰心的歐吉桑。
寫得容易、說得酸苦,可心裡卻是何等傷感。
曾經我們一起在昏黃的公車站裡等待;
分離不到一個時辰就感到惴惴不安;
就算身處同一個城市仍舊感到遙遠。
那些隨著年華老去,去蕪存菁留下來的印刻在腦海的美麗,
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麼?
乾淨的歌聲青青附和吉他和弦,
你悠悠唱著,我靜靜聆聽,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影像深深烙印,我才深陷無法抽離。
然後,你變成他、又轉化為他,
層層印象輪迴陸續到來,依序離開。
一個一個,一次一次,
愛上
傷口
再掀開
結了痂
生了瘡
變成疤
於是,豔陽天,
我開始習慣帶上墨鏡,
平日裡,掛上粗框眼鏡
以為這樣我的喜怒悲傷
將不再被質詢
不再被關注。

8.28.2010

盛夏的記憶。旅程尾聲

凌晨四點二十分,鬧鐘響起。這是我旅程的最後一個清晨,在這個現在成為每年必行的朝聖地。

十天以前,十一個小時的路程,山城一路往北的五號公路上,我的相機沒停過,企圖從每個角度記錄這一次的公路之旅。比起中西部一望無際遼闊地令人頭皮發毛的平原地形,西部高低起起伏伏,遠山近影的重重影像顯得有趣許多。十天以後,十二個小時的回程,比預期來的冗長。你發著低燒,十分努力掩飾任何可能引起我質疑的身體不適,一個個小動作都格外小心,但我之於你,卻沒有絲毫減輕平時對你的語言較真、用詞校正。從小波城一路往南,我不時把手扶在你的肩頭、你的額頭,想要確定你除了那沙啞的聲音以外,沒有其他嚴重的病徵。

離開之後,沒有特別重要的信息,我就讓無謂的信件和那些已經與我無關的事務通知不停地填滿我的電子郵箱,想它自動爆滿之後,就再沒有什麼可以從那個組織的力量滲透我的生活、影響我的平靜。

清晨六點鐘,山城依舊氤氳晨嵐迷濛,濕潤浸肺的空氣瀰漫著一種空洞的寂寞。

傾斜三十五度角的機身,連帶氣流和前方的霧氣,所有的水滴一股碌齊往機尾流動。小方框窗裡,只見到一道道小水柱隨著飛機起飛的傾斜角,細細簌簌的往後穿流,六道七道然後隨著爬升達到目的高度、四方能見度延長數十公里以外爾後全然乾燥,映照晴朗的藍天白雲。

兩年不見,火星小孩長了一點點肉,隨著小小孩出生,迪不再像是迪,談吐舉止十足的年輕父親樣貌。雖然從沒跟小孩說過,但我總是看重他也深深感激有著這個可愛的弟弟。走得不算平順的人生,再怎麼挫折,他總是能夠樂觀的面對,玩笑自嘲然後默默承受那些受到的委屈。走在迪的背後,看到那一頭白髮,我知道外人再怎麼看,迪總像是我的兄長,一是因為我的幼稚孩子氣和任性壞脾氣,另一面則是他的成熟穩健和體恤人意。有幾次,我近近看著他那一根根聳立在黑髮群裡的明顯白毛,有想哭的衝動。這些年,究竟是什麼樣的辛酸挫折和辛苦生活讓他在短短幾年之內平添出這般蒼老。

然後,我記起他滿額的抬頭紋,誇張搞笑的表情說著,我的高中同學都叫我白頭鷹阿,白髮總比禿頭好。

我笑了。

小小孩的皮膚細白,像是遺傳了母親白皙細緻的肌膚,父母親的原則教養讓僅僅三個月大的小小孩可以獨立睡在自己的小床、坐在顫動的小躺椅上專注的玩著看著。大大的眼睛、安靜平和的性格,哭鬧的時間不多,就連多數孩子們睡前哭鬧不休、向阿公阿嬤親爹親娘乞憐討愛的戲碼也沒有,委屈的哀號幾聲,小床上小腿小手踢踢搥搥翻滾兩陣,五分鐘之內便安靜睡去。

我沒有說,但是面對生命總是戒慎恐懼。

微弱的脈搏,細聲呼嚕,小生命顯得如此地脆弱卻也無限寶貴。手裡抱著的時候,得小心還未能挺起來的小頭顱;拍嗝安撫的時候,得注意力道、時間與小小孩的反應。小小孩睡著,除非聽見呼嚕呼嚕的微小呼吸聲、看著小身體緩緩的起伏著,心總是懸著、陷於一種莫名的害怕戒懼壯態裡。

想起不久之前,還跟你說的,經我手的血腥。你說你難想像,你說我只是運氣不好,生命原本脆弱,一般人面對死亡需要一定的時間與勇氣,更何況是心地特別善良的妳,你如是說。

小孩說,有生命就有死亡,要我處之坦然。說得如此簡單,顯得如此堅定,但我卻怎麼也無法想像弟妹小身軀裡孕育生命的時候,面對至親天人永訣竟然能後那麼堅強的挺過來。

一生一死,一起一伏,像是車行之間數十公里迥異的地形地貌,像是驚險刺激的雲霄飛車,沒有經歷過、見識過,沒有預期也沒有心理準備就可能在身體欣裡造成深不可見的創傷。相片裡出現的影像深淺與現實的立體景觀,觀景窗和瞳孔裡的顯影差距,細微的差距只有當局者和過來人可能完全體認。

面對愴痛,當然個人反應見仁見智,哭出來的不見得是軟弱、沒出聲的也不盡然是坦然。
我想到某天和小孩在即時通上的談話,隨意聊著小狗在小小孩出生後,隱地裡的手足關係,也同時想起小狗可能不過幾年的壽命,陪伴著小孩一家人在美國東奔西走、在小波城站穩了腳,也會持續陪著小小孩成長。一旦想到小狗會早我們好幾年離開人間的宿命,我就開始淚潸潸鼻涕滿滿了,如果是至親出了事,應該更無法承受。

一個人逝去,應該是最理想的結局。將所有的關係和事務、物件都理清楚、明白劃分,是想要達成理想的主要道路。

即時通畫面裡,一般人數不超過五人。我天性是孤僻的,不是沒有朋友,只是習慣分門別類與不同人之間建構的關係,也有人來瘋的片刻,但總的來說,是不喜歡與人交往的。小孩、熊和小強喵、麻吉分別是四個我不刪除的聯繫者,小孩和熊是家人,他們於我的關係不只是至親,還是從來尊重我的隱私、關心我卻又給予我絕對自由空間的家人。小強喵是虛榮州的網友,對我,她從來不過分詢問窺探刺探,在有需要的時候,她就在銀幕那頭傾聽,幾次甚至來包裹,人到禮也到,是電腦時代裡我唯一真正在乎的虛擬友誼。麻吉與我,有著強烈的革命情感,過去的兩年裡,沒有麻吉,我或者無法順利通過每一關拿到學位。而小熊,某種特殊的革命情感,讓我常常刪除了卻又在小熊敲門的時候又加上。見不到會想念、見到了想要說話、說說話以後有點後悔,於是又掙扎了一會兒然後消去,一直到下次小熊再敲門,這就是我對於小熊的被動的依賴情感。小倉是最後一個最常聯絡的老朋友,每次回家,我們一起消磨時間、製造回憶。曾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在熊不在身邊而我陷入情緒絕境的時候,小倉借我的臂膀和情感慰藉,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其餘的,似乎可有可無,往往似有若無的關係,許多都已成了過去式的朋友關係,也有不少只是利用與窺探隱私以滿足某種成就感的關係的人們,很多時候我相應不理。

像是面對尼米的洋洋灑灑的來信,我也只是淡淡的回答,附上他需要的照片,卻無法坦白拒絕。聰明如尼米思,一次兩次軟釘子,再寫信來的時候,提到與新女友一事, 司馬昭之心,路人瞭然,更何況是明白被告白的火星人?

是這些時候,我覺得自己有種無情的天份。對於討厭的夫妻以及與其相關人等、極那家都是。只因為宗教和討厭的人類那樣以關心之實行窺探、滿足空虛、虛榮之實的心態,從來看到別人的苦痛為推廣教義的大好機會,從來聽講道讀經是一回事、真正奉行謙遜遵行教義又是另一回事,是這樣的人類,我寧願(不)敬而遠之,在喧鬧的人群裡,成為孤軍。

候機、轉機,人群之中,我的皮箱與裝束引人注意,我知道。聽著人們的讚美評語,我不知所措地笑著,發現自己無法一一回應,因為長久以來離群索居的生活早就讓自己養成某種特殊孤零的氣質。

然而事實上,一個人的生活,有點習慣,卻也有點不適應。習慣的是,不管身邊有沒有人,我還是迫切渴望著自由、擁有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偶而還是感到孤單,是再多說什麼、就算把自己投身在廣大的人群車潮之間、或是參與喧囂的派對聚會,卻都無法得到慰藉的孤獨感。也許,那就是我。我求的,或說是我應得的。不適應,因為自己是如此的依賴著,依賴著像是阿迪這樣的親人、依賴著像是熊這般讓我予取予求的愛人、依賴著小熊、小倉、麻吉和小強喵這樣的朋友;不適應熊不在身邊的時候,所有落在肩頭的惱人瑣事、不適應小熊予我的關心和不關心。我,竟然連自己堅強的站在科科面前,告訴他:我過的好、我過的很好。這樣的勇氣、這般的一鼓作氣也沒有。

每次飛在天上,看著即將降落時的壯觀高空俯瞰景致,我會想起科科。廣播裡,機長和副機長的聲音傳遞著訊息,而此刻的他,也許也正飛行在某片汪洋上空,以絕對讓人困惑的說話速度和可愛的國語腔調廣播著。他說,不要說抱歉,我哭著,從此以後不敢單獨見科科,妮妮知道、伊凡也知道。五年後,我們再見面,十年後,他的臉書上出現伊人一枚,終於,我可以笑著釋懷,開始開玩笑。

許多人許多事,忘記也許比較實際,等到理解已經質變的感情,體認那已不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美好景象,震撼之後的後勁往往出乎意料的失望。

8.19.2010

就要

儘管情緒受到身體疼痛的影響,再加上近來的連連壞運,我所剩無幾的精力幾乎就都用尋找靈感、拍拍寫寫和處理三五雜事上。

和TT走了將近六英哩的那個下午,我們沿著湖邊一路走到市區的孤島餐廳前的草地。同樣都宅,也都害羞,在車站向他招手,示意他等我過馬路,隔著街就這麼比手畫腳,從來跟我默契良好的他,就這麼低著頭沿著對面商店街,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的星巴克。

當他開口說話,中文程度儼然不可同日而語的流暢,腔調還在、詞彙變多,聽力尤其變得特別好。我從沒有發現他的個頭那麼高,也因為語言的關係,第一次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其實竟然這麼地小。

說起椰風樂團的夥伴,整個人就開朗了起來。我彷彿看到了以前在醫院服務了兩年的年輕的自己,辦活動、社遊、新生營訓,年輕的時候,好像並不是像是現在這般的封閉。就這麼說著,眉飛色舞地,離開了學校,我們的關係正式改變了,TT有點黏,一開始以為是為了交換學生的事宜,後來發現,也許孩子存著某種程度的幻想。

一直到後來,聰明的他也許感受到我逐漸保持距離,MSN對話玩笑歸玩笑,真正的心裡話可是非常清楚的告訴他我們之間的不同,他這才跟我表明。

也許這也是迴力鏢作用,第一次發現我堅持保持距離,不願意在公開場合、網路世界裡保護隱私的原則,讓有心者想像空間無限擴大。

「對我來說,妳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他如是說。

「我真的珍惜我們的友誼。。。」我回應。

他靦腆的笑了。

我放心的繼續聽。

然後聽著他低沈的說話聲,有時候讓我想起胖子,卻沒有一絲一毫討人厭的氣質。TT高大清秀,直挺挺的鼻樑,就連笑起來就有點倔強下沉的嘴型,雖然沒有胖子的笑那樣討喜,卻從來讓我感到自在。也許,那是因為我和TT之間很純真的交往,沒有任何雜念也沒有什麼企圖。而胖子對我從來滿肚子鬼胎,他的一言一笑,無一不是想要得到我的青睞。

就要忘記胖子的時候,TT的出現,提醒自己很多事情,很不開心的時候,身邊有兩個貼心鬼,陪我撐過第二年、忘記第一年的所有陰霾。

現在想到,就要就職的TT就要離開,就要開始償債的自己,還有就要面對那兩個討人厭的閃光孔雀小姐相對照的無力的我,開始覺得害怕退縮了起來。

8.04.2010

你是

以疲憊的身軀 漂浮在大海 孤寂又腐蝕的是我 是小船
就算不停的走 到頭來還是在原地 像被嚇到的小孩而哭泣的我
你是 你是 沒有放開我的你
你是 你是 用綻放的光芒將我帶到這裡
你是 你是 希望

以悲傷眼神 不停盤旋在天空 找不到去路的痛苦鴿子
充滿不安的世界裡 沒有駐留之地 就像小孩失去媽媽般的我

你是 你是 真到最後都抓住我的你
你是 你是 不斷輕拍著我折翼的你 
你是 你是 愛

帶著燦爛微笑的我 在你身邊我是全新的人

8.02.2010

孤單習作

一個人吃飯,可以拖著延到餓得受不了再說。
因為麻煩,因為計算電費時間經濟效益,所以泡麵、水餃、一鍋可以吃一個星期的咖哩飯成為常態。
生病的時候,一個人痛著,沒有人能夠體會的那從裡到外滲透的錐心;
難過的時候,一個人哭著,沒有人能夠懂得的那從頭到腳傳遍的寒冷。
如果現在就放棄,我不會記得這樣的痛。
沒有凝結點的關係,沒有期待的明天,我得要學習自己一個人行走在深夜的鐵道南邊小徑。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就算能夠,就算能夠。。。
儘管這麼想著,跑過那個每天熟悉的路徑,我努力摒著就要奪眶的激動,跑過十字路口,就在轉角那個沒有路人經過的第三棵銀杏樹下呼出摒住的氣息。

也是今天,六年前的今天,我靠著那個溫暖的肩膀,你就這麼安靜的讓我依著,輕拍著冷氣房裡我清瘦而微涼的背脊。
我激動著,也動搖了。你就這麼讓我依賴了一整晚,讓我挽著,讓我帶上粗眶眼鏡好掩飾哭得紅腫眼睛,挽著我出門買晚餐。
得透透氣,換換環境,你說。

考上台大的那天,我們在西門町真善美看電影吃壽司。以後我離妳更近了,你說。而我只是貪圖坐在本田重機後座的虛榮感,就這麼跟你馳騁過幾個炎熱的夏天。

六年後的今天,我親愛的你,拿到博士學位,就要進入那個人人羨慕卻辛苦不為人知的科技公司服役。

我很想妳。你傳來的訊息。
你看不到我的熱淚盈眶。
我也是。很想很想。
並不是不知道你從來喜歡我、在乎我。我知道你讀過我寫的那個短篇,寫給你的短篇。
肩膀上還留著掛著你的手的溫度,在陰暗的地下停車場三樓,就算迷失了,我不害怕。
下次妳回來,我們一起上藍色公路。
我含淚笑著點頭,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不知道下一次是幾年後。
浪漫的事,不再適合中年婦女,我笑。

現在,也是一個人,你卻遠遠在世界那一端。

方爸方媽都好嗎?可可呢?你可有好好對待她?

我如是問。你跟我說,你跟她提過我。
我笑你傻,姊姊沒把你教好,不是說絕對不在心愛的人面前提到任何其他女人嗎?

很熱,多喝點水,不要中暑了。妳總是不容易散熱。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吃好、睡好,知道嗎?

你如是說。

7.22.2010

那些單純的

我的孤僻在卸下方帽子過後,比起從前,有過之無不及。


電話響起來,我看了看,是小蘭的號碼,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不接。之於小蘭,我的心裡面,圍築著一道道的防線。對於比自己更敏感、更脆弱更計較瑣碎事情的小蘭來說,很多時候負面情緒反反覆覆的,永遠都像是鬼打牆。小蘭年度返鄉回來之後,說麻吉和她帶了歐米阿給來,想來找我吃飯,也因為愛德的婚禮而被我推托掉了。

傍晚整理家裡的時候,小蘭悄悄的把禮物掛上外牆,打開來一看,麻吉的愛心小林煎餅!!!晚上謝麻吉的時候,她一整個很貼心的說,就是提早給阿姐的中秋節禮物,沒什麼。


TT在部落格上叫囂,謝謝社團夥伴的同時,最後粗體字叫了我一下,說我們火星見。我想起前兩天收到他寄來的明信片,令我有點哭笑不得的明信片,心裡還是暖呼呼的。這在炎熱的夏季裡,之於我燥熱的體質似乎不是件好事,但我總是感動的笑了。宛如完全放空的台灣郵政空白明信片,背面寫著TT滿滿的問候。我看著整面牆上的彩色景物明信片,考慮了一下,從膠帶台上捻了四小段,將TT可愛的字跡當做想念的故鄉風景,和大家寄來的思念平貼一起。TT說,就是窮困如此這般,我的心揪了一下,又聽他說已經帶了花蓮薯,然後我就很沒有用的哭了起來。


我太想念熊,想念學校裡衝衝衝的那種單純的努力。


當麗莎報來平安,說自己已經在岩石小城安頓下來,小龍開始積極規畫來美的行程。爸在電話上擔心著我的生活,媽似乎對於熊頗有微辭,卻總是無法真正安靜下來試著了解世代之間的絕大差異。風城這一陣子的熱浪來勢洶洶,與往年相比,氣溫升高許多。很久沒有中暑的體質,終於在睡眠不濟的情況下大爆發。就這麼昏昏沉沉過了幾天,瘦了一點,也發現那個斑點有擴大的跡象。前幾天嚴重的時候,昏睡之際聽見窗口有陌生人的耳語,兩個墨西哥工人就貼在鐵窗外,公寓的私有車道上待著,我驚醒的當下,發現鐵窗的影子不見了,又聽見鐵鏟工具的拖敲聲,於是勉強撐起身,緊張兮兮的打電話給房東太太芙麗妲。掛上電話的同時,我隨便套上衣服,出門觀察,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又趕緊打電話回報芙麗妲,跟他說自己的誤會大了。沒想到,前後兩分鐘之內,門口就出現了三輛警車,馬力歐也匆匆趕到。


就這樣,我和巡邏的員警道歉,說明情況,也說說自己過分警覺的原因是因為之前被附近頑皮的孩子們以石砸窗、在我們私有的車道停車場後方恣意玩耍呼救,員警仔細的紀錄下來並且登錄我的個資歸檔。


我想像我的個資一層層向上回報,被詳細描寫在報告裡,成為一個謊報緊急事件的放羊小孩,成為社區週報上的偶發事件,成為風城謊報誤報的數值其中的一個個案小數點,遠遠看起來不就是一個油漬、會不會成為一個汙點?


就這麼自己嚇自己,然後情緒和身體機能在收到王子的回覆之後,又是一整個潰堤。


王子信上說,新室友的第二張支票跳票,上星期某一天晚上連夜把絕大部分的東西都搬走,他考慮諮詢法律協助討回公道。取代的室友是我找的,王子和伏地魔也都打過照面,大家的印象都不錯,沒想到現在竟然演變成這種窘況。我心裡的虧欠感發揮極致,趕忙發信、打電話,卻都沒收到回音。在熊的午休電話來的時候,情緒崩潰。那一時,又是整個的挫折和無力,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沒有用。熊窩心的說,最糟最糟不過是賠了保險金三百多,不會更慘的,他少喝幾杯咖啡,加個幾天班就行。然後要我乖乖梳妝出門透透氣,喝杯咖啡提提神,記得要開心。


我心揪著,眼底不斷洶湧冒出的感激。乖乖,不哭。


就在上個星期,我抱怨他不在身邊,也不讓哭,我心裡就要悶壞。我任性地抱怨,哭泣是排解壓力以及代謝化學壞分子的一種排泄手段,我想像自己不會流汗的身體,多餘的過分的汙穢的體液無處排解,整個身體就要被壞物質給污染殆盡,很快就要全部潰爛。我只是需要一個肩膀,需要你緊緊抱著我,讓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知道嗎?


整整兩天,就這個燒灼著,只是不停地喝水,想辦法讓自己降溫,然後斷絕所有的聯絡管道。關機、切斷、戒絕。


然後熊知道了,也記得了。乖乖,想哭就哭,不要忘記吃飯、哭累了睡一下,然後不要忘記我很愛妳。


無言,擦乾眼淚,我整整妝容,在奧蘭多下班以前,踏進店裡。就算再感到怎麼挫折,還是要提醒自己那些愛著自己的溫暖笑容,還是要記得生命中繁不勝數的美好小幸福。

7.09.2010

偷閒

送走大熊、熊媽和熊妹,我的假期正式開始。


一個人,其實真的很悠閒。如果沒有經濟的壓力,這樣的生活其實很理想。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有點頹廢卻又不是那麼的廢。
跟火星小孩通過電話之後,開始計畫給火星小小孩的禮物。
就算是一個人,很事很幸福。因為我知道我關心的動物們都正幸福的過日子。
大熊現在很幸福也很賣力的在玩具總部上班,貝瑞每天安靜的陪著我,我們一起忙著自己的興趣。熊寶在紐約,開始跟家人朋友告別;小熊就要結束短暫的台灣之旅,在自己的格上發感謝文,最後大聲的告白,除了感動之外,還有感謝。
熬夜做好兩本相簿,累壞了倒在床上睡死。大熊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正午,幾天以來不停止的靈感再次襲擊,拍了幾張以後像是了了一樁心願一般,倒頭又睡。
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很不幸的中暑了,這下沒有人可以幫忙治療、刮痧,只得自力救濟。黑黑紅紅的淤痧證實昏睡疲憊不堪果真是中暑的結果。受不了自己製造的凌亂,集中精神收拾整理過後,發現天已經黑了,外頭高溫衰退、涼快許多,這才猛地想起寶德書店的優惠卷就要失效,才打起精神來,找出那件今年生日買的上衣,穿上牛仔褲、小紅鞋和小紅手工包上街。
和羅克寫了信,兩人相約艾德的婚宴。
買了大作家的隨手集,想要偷些想法。最近的靈感不少,反省卻不多,看到某些自以為是的文章和評論,突然覺得很反胃,是那種憤世嫉俗的人的負面能量感染自己嗎?我是不是也有些時候也自以為是呢?是不是有些時候也憤世嫉俗地令人不敢恭維?
在聰明咖啡廳做事讀書的效率特別好,很快的厚厚一本《刺蝟的優雅》就看完,開始《第二十二條軍規》。
早上跑一圈、晚上跑一圈,這兩天開始發現有點成效了。雖然大家一直說不胖不胖,胖不胖只有自己知道。也許我真的過分在意自己的體重,不過畢竟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機能健康也只會越來越走下坡。
開車買菜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膽子真的很小,卻又很霸道,還必須收斂臭脾氣。
收到了畢業證書,覺得真是沒用,和麻吉小聊一下,很為她開心找到的新工作。可是自己卻提不起勁來做正事,看到有人天真的做夢著、有人驕傲的炫耀工作戀情,無語也不予置評。
很多事、很多關係,如人飲水。
又到了週末,想要去吃可麗餅、去湖邊野餐,然後開始看新書。在藝術學院發現了一個外語片社團,一整個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

討人厭的高溫、討厭的蝴蝶蜜蜂昆蟲們在門口移動著、四處飛舞著、在窗口築起巢,這是夏天最令我受不了的地方。

可以在湖邊野餐、可以冠冕堂皇的穿著露背上衣、熱褲和夾腳拖,上街遛達,然後點一杯卡里布哭了大快朵頤,在日落晚日初早的芝城閒晃著,這是我喜歡的夏天。

7.02.2010

自由

是我渴望著的,像是一整天沒水可喝的孩子渴望著冰涼的冷飲那般。

在我撥完電話以前,葛雷天真的孩子般純真笑容迎面而來,有那麼一分鐘,我感受到許久未有的悸動。

十二點鐘不到,葛雷出現在門口,我還沒有理好,於是請他進門坐坐。他顯得有點靦腆,美國大男孩的隱隱羞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沒有同年齡孩子的毛躁,沒有不自在的扭捏。他就這麼乖乖的等我吃完我的麥片,我們出發前往球場。

青箭球場上成千上萬的觀眾喧嘩噪鬧著,葛雷似乎很介意他沒能為我找到好座位,我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的專注地盯著翠綠色鑽石領域。

葛雷默默的貼心,總是讓我莫名的感動。在我逐漸與過去某些段落切割的時候,我豆大的小腦袋也正默默的一點一滴努力記下每一個細節。

我們的安靜在喧鬧的球場顯得突兀,擁擠的人潮之中,平時看似不在乎的葛雷貼心的故意放慢腳步,在我身邊兜著轉著,怕與我走散。擠上前胸貼後背的地下鐵,我與葛雷的距離就只剩下那麼尷尬的五公分,也許因為高我一個頭,就算是別過頭去,我幾乎可以嗅見他的鼻息。

我們,是如此的相像,卻又是如此的不同。葛雷與眾不同的其中一點是他從來不介意我對於自由的奢望,他也從來不評斷我追求自由的種種任性。

主廚老莫照舊逐桌介紹開發的新菜色,過來打招呼的時候在我臉頰輕啄。葛雷笑著小聲的說,奇怪了為什麼老莫不親其他桌的老太太歐巴桑。我笑了,這是他迂迴的方式。就像是我跟他說擔心自己已變得太臃腫,他開始舉出確切數值嫌棄自己的肥胖,然後大方的說自己是故意挖苦我的。

我說,我害怕認識新朋友,我想要逃避。他說,沒有人在,你一點也毋須介意別人的存在。我說,你太過於理想、樂觀;他說,妳卻總是這麼的謹慎小心。

也許是離情依依,他要我和芙羅、拉夫打生招呼,又在房子裡、車庫、菜園和庭院裡兜了一大圈。雷爸的抽象畫掛滿了整個牆壁,雷媽的鍋碗瓢盆不整齊的點綴了整個廚房的大面牆,藝術家氛圍全全縈繞白色小屋。

乘著夜風沿著綠街開回家的時候,窗外徐徐晚風顯得寒冷,但葛雷家院子裡兩朵盛開的向日葵迎風向陽搖曳的樣子卻依然歷歷在我眼前,他不厭其煩的介紹庭院裡種植的每株植物、蔬果,那個沙啞低沈的聲音也不斷迴盪耳際。

我踮著腳尖,擁抱離別的片刻,我要他好好保重。他總是記得我不說再見,卻也紅著眼說不出什麼,只是一個勁的直點頭。分手的時候,我很平靜,也十分清醒冷靜的跟他說,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明天凌晨,他就搭機前往紐約,往後的五年之間,他將會在瑞典定居。

明明那麼迫切的想要得到自由,卻為何如此輕易的陷入不自由的泥淖?

6.03.2010

六月

開始切割。
切割開始。
最後一天,跟唐諾道別,就連最後一刻,我們無法順利見面。
那個叫做緣份的東西,顯然不眷顧我們。
發現從前苦苦追過自己的一個討厭鬼已悄悄連上我的部落,甚至冠冕堂皇的在自己的網站上放上我的連結,苦惱卻又無奈。
耐人尋味的動機。
有點反胃的感覺。
那年夏天過去了,我對他全然沒印象,但他卻找上門,挖苦尖酸依舊,莫名其妙。
得不到的最美?那又為什麼不坦然面對挫敗?
至少還有些許可能就當認識的人。
現在,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搭理這種無禮庸俗的傢伙。
刻意的避免開啟即時通,因為想要歸隱,卻儼然無法放下FB。
開始切割,切割開始。
曾幾何時,並也開始憎惡自己。

5.31.2010

最難過的時候,就連沈睡著也無法逃過夢的追趕。
最難過的時刻,莫過於因為哭得厲害而驚醒。
夢境回到爺下葬的一幕,
回到爺腿上坐著的醜小鴨。
夢見一圈圈包裹屍體的白色絲綢露出的呆板光澤,
和你臉上泛著的一抹藏著秘密的微笑。
同樣分離的場景,不同的離別對象,
想要挽留,卻總是無法留住。
伸出的那隻手總是捉不住於是落空的希望,幾次過後便失去了在伸手的勇氣。
然後只是徒然失落的跌坐原地,不停的哭喊著,
直到醒來為止。

5.26.2010

瞑想

到天涯
到海角
卻怎麼也逃不出
你的陰影

表面
冷漠僵硬
倔強絲毫無畏

真實
最殘酷
能夠讓你在最快時間成長
變得堅強
儘管是假性強韌

世界上
值得相信的人不多
只能夠把自己交付給對自己付出最多的那一個
那個願意等你的人

酒精
是拿來忘記傷心的和痛苦的暫時/臨時麻醉劑
卻也是催化糊塗愚蠢與慾望的酵母

再見
不習慣說
也不想說
背對著你偷偷回頭
才發現
你並沒有像我介意你一般
這麼在乎我

傷痕
分手的挨揍的車禍的
心裡的
留下疤痕的
成為笑柄的
揮之不去的
成為陰影和活性抗體
隨時隨地提醒自己


哭泣
得保留到沒有人的角落
就算受到欺負屈辱
也要忍住等待孤單的片刻來臨

原點
總是費盡力氣兜晃繞圈圈
直到用盡氣力
流乾眼淚
耗費所有信心
然後才發現自己回到原點


髮簪
習慣用鉛筆原子筆和筷子
盤起頭髮假裝幹練兇狠
放下的時候
才發現自己一如以往
天真愚蠢孩子氣

斑點
用再多的遮暇也無法掩飾
歲月的痕跡

美麗
無形的得以持久
記憶中得以永恆
在愛你的人眼中看到永遠
在得不到你的人心裡留下印記

假裝
很堅強
完全不需要你的安慰
全然不在乎你的一切
弄髒了弄丟了卻還不在意
就算全世界都摒棄你
還是得鼓起所有的勇氣
吞下眼淚收斂脆弱
繼續走下去

5.20.2010

結束


明天,天一亮,原野曙光初現
我就動身,我知道你等待著我
穿過森林,我行經山坳
再無法與你遠離久散。

我們在草坪上迎風揚起碩士帽,一整天,天氣是如此的陰沈。
前一天晚上把房屋租賃的事宜搞定,一早簽約完畢,把辦公室收拾一陣子,兩天之內將兩年所經歷的切斷將近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在接下來的兩週間可以完全收尾。
隨著蘇格蘭風笛引領的各個學系教師代表,我們分成兩排緩緩走進禮堂裡,全場觀禮貴賓掌聲從四面八方迎面傳來,閃光燈此起彼落,伸縮號和法國號、低音號低沈穩重的重奏飄來一種肅穆又感傷的氛圍,我勉強忍住眼裡打轉的濕潤。

七百四十九個日子的記憶,在溫暖的聚光燈照耀之下,一晃眼之間在我接過畢業證書,從左片短階下台之後,全部被我收藏起來。

臉書上,有人炫耀工作炫耀成績,有人低調幾張照片一筆帶過,無需多說什麼,多少點滴在言語的堆砌下可以很絢爛、可以很虛假,也可以很真實的顯露一些真相、真面目。
跟老闆同事吃飯,很昂貴的一餐,卻報償不了老闆的知遇之恩。
從那天起,春雨綿綿,校園裡充滿了蟲屍腐爛的氣味,刻意避開大草坪,我小心翼翼的踏在人煙較稀少的校園小徑,心裡再沒有去年前年那種恐懼而厭惡的強烈情緒。
和希貞一群聯合國部隊同學們餐敘,沒有人想像這是最後的聚餐,前幾頓大發洩之後,我和麻吉才知道一些平常沒時間觀察注意的細節與內幕。倒完垃圾以後,心裡舒暢許多,大夥兒在春夜微寒的冷風中說要再聚。

之於我,那些風風雨雨留在過去,從來就沒有什麼關係牽連,也沒有什麼奢求,無欲則剛,置身事外的我也遠離風暴圈一段時日,聽著看著,只是靜靜的領會更多人性的黑暗和稀少人性光輝的分外閃亮耀眼。

稍晚,火星小孩掛電話捎來好消息,我激動著驚呼,之後心裡矛盾著也心疼。這幾近一年以來,火星小孩們是如何辛苦的隱瞞著這天大的祕密,努力的活著。是對某些人某些事深沈的憎厭驅使,抑或是貼心的想要保護什麼人什麼事?我身為一個親人,卻什麼也沒有做,也似乎什麼也做不了。心裡的沈重和失落又多一點。

我是這麼隱晦的不表明自己的態度,對很多人很多事皆然,被動著也被迫被動著。笑著說自己痛著的感受,哭的時候只是靜靜的衍上門蓋起棉被來,然後強迫自己得很快好起來、打起精神。

在王子回鄉之前,我們餐敘。伏地魔笑著說故事,王子似乎對我的冷淡顯得很介意,可是我怎麼也熱情不起來。午夜之前,我努力嗑著手邊的法語詞彙,王子來敲門,跟我話別,我很冷,包在棉被裡,只穿著貼身衣褲的,所以就冷冷的祝他一路順風。我們就這樣吧,心裡這麼想著。

是這樣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無情的人。

拒絕玩玩的時候,是這樣的;躲著約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隔著門,小心翼翼的敲打著鍵盤,不算明亮的辦公室裡,不開燈,這樣約翰便以為我不在。
將玩玩的照片全數刪除鎖起,多數因為工作而結識的朋友同事全都從面書上砍掉,我不在乎朋友的數字,也不在乎那一個個要求變成朋友的請帖。

也許真的是個冷漠的人。

可又為什麼讀著雨果寫給早逝的莉普汀,眼睛紅著再無法專注。

熊寶照舊在樓下等著。

提著皮箱關上門,鎖匙向右轉一圈,喀啦一聲鎖上,我突然開始想念一整個曾經厭惡過的寄居生活。

小雄問結束了沒,我心怔顫一陣。

結束也代表著開始,一段美好的結束並不意味著美麗的開始;一個完美的句點之後,也並不一定跟著另一個故事啟程。

最討厭的是,不想結束的被迫畫上休止符,像是你不想放開的那雙手,微微顫抖的指尖,意欲無限延長的牽掛、無法乾脆地放下,無法接受即將失溫的,那曾經感動著經歷過的溫暖。

"Vois-tu, je sais que tu m'attends...Je ne puis demeurer loin de toi plus longtemps."

5.09.2010

又一年

在斌斌之後有其他僑大的孩子們留言的祝福,一時之間,很想念大家。
穿上綠色小洋裝,與平時沒什麼兩樣的妝束,我拎著浪跡天涯小皮箱,快步往公車站跑去,趕上十點二十分的媞爾12路。
文法課已然遲到,發個簡訊請馬歇爾幫忙拿講義之後,我索性放慢腳步。
下公車的時候兩天前小心翼翼的將午餐兩條香蕉放在環保袋最上方,到辦公室的時候才發現,午餐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第二天在同樣時間同一地點,我看到靜靜躺在不久前才新鋪過的柏油路面上,兩條緊緊相依的香蕉,壓得稀巴爛的、氧化黑掉的我的午餐。
我很幸福,卻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這麼被寵愛著,沒有太舖張的大肆慶祝,穿著與昨天相同的衣服,等待我期待著聽到的聲音、期待看到的人們與消息。

一九九六年夏天,颱風來臨之前,我在營隊裡。週末孩子們回家度假玩耍,留下來的寶吉和我,比賽三分線準投。一米七與一米九的對決,他異常認真,因為輸贏關係當日士林夜
市的晚餐吃到飽。兩個像是瘋子一樣的瘦鬼,正午過後一點鐘,大太陽底下拼了命,只為了吃食。

我努力撐起無力的四肢,苦苦追趕已經落後他五球的落差。不知道為什麼,望著寶吉的身影,想起小明,一種嫉妒和無奈的苦澀湧現,我張開嘴意欲喊出什麼,卻發現自己出手的同時,眼前一片模糊,口乾舌噪地。啞然。昏黑。

九點鐘醒來的時候,我的額頭上覆著一條白色手巾。

「妳中暑了。還好不太重,我還扛得動。」

他滿嘴香雞排,見我醒來,放下手上的遊戲機。

我卸下濕手巾,坐起身。他遞過一杯飲料,我驚訝他記得我說只喝百事。

「對不起,掃興了。這一頓應該是我請的。」

「改天吧。反正週末整個營區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留守,機會多的是。」

窗外風雲變色,與下午晴朗的陽光普照天壤之別。我想起稍早的颱風預報。

寶吉專注著遊戲機,我走向長廊盡頭的公共電話亭,撥下熟悉的號碼。兩年,閉上眼睛,我期待長長手指頭輕輕敲打按鍵之後,我能夠聽到他的聲音。

百其接的電話。他不在,妳要不要留話?百其問。他沒認出我的聲音。

我踟躇,支吾迸出一句。

「沒什麼,百其,只是要他在颱風天騎車小心,別太累。」

我知道他趕畢業入伍,拼了命般的不眠不休就為了做出老師要求的東西。

「璇?」

我掛上電話。我想像那是他搶過百其的電話。不過是想像。我想自己潛意識是想要百其記得傳達我的訊息,要他知道我的關心,卻沒有勇氣光明正大的留下我打過電話的痕跡與證據。

如此前後矛盾、如此表裡不一、如此怯懦無力。

那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

寶吉擔心跑來找我的時候,被他發現我蹲坐在電話亭底下泣不成聲,我很尷尬。

他只是靜靜坐在我身邊,問我要不要借我肩膀。

我輕輕伏在他背後,眼睛止不住的淚水、激動的情緒逐漸緩和。心裡決意不再沈潛在這個沒有結果的無限迴圈。

夏天的尾聲,我和寶吉說再見。兩年後,寶吉飛往美國,我們再沒相遇。

生命中最美麗的歲月,在每次說再見的時刻,決定了緣份和命運。有些人的道別一次,限期永遠;有些人的道別不過形式,命運註定我們在世界某個角落再見。

十五歲,佛州美景市;二十五歲,台北;三十五歲,芝加哥。每年的生日,我換上漂亮的衣裳,也記得掛上笑容,對迎面而來的祝福說聲謝,然後一個人靜靜的窩在床上,複習溫習練習呼吸。

我總是需要一個人。

很多故事發生,很多人經過,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明天,但我知道,故事和呼吸那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空氣,總是支持我繼續下去的理由。

4.21.2010

傷心的歌

「你不會相信,
因為殘忍的主人看到了我,就像一條把自己拴在你的鎖鏈上的狗.
當我跨過你那偽善的城市
我那被你穿越的的身軀,全是弱者憤怒的哭喊
跟著我,你將再次找到那最美麗的境地,
在追尋你的片刻,陽光將閃耀我們之間。」

選一首傷心的歌,每天麻醉自己。
很累,心特別是的。
三十五歲,一屁股債,一撮白髮,一臉痘疤,一個人。逐漸上升的磅秤指數,越來越深刻的法令紋。

旱安慰說,重點是心境。
可為何此時此刻的我,心竟是沈重異於往常?

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死線之際,壞習慣就是選擇一首歌作為奮戰主題曲。
偏偏,幾乎每次選的都恰巧是比較悲傷的、悲憤的或者莫名傷感的。
上次的凱地藍「你沒事」、這次的蕭邦二號敘事曲、今天早上的「拉媞法」。
一起做瑜伽的時候,被麻吉意外發現我的古典樂歌單,她驚叫著,連我自己也不相信,莫名之間,累積了一些常識。可我知道,那不過是習慣。

泡在羅亞拉咖啡的時候,又見到杉,他緩緩從實驗大樓側門走出來,一如往常,手裡拎著咖啡杯,不疾不徐。

我想起你。

也是這樣悠閒的質氣,緩緩向我走來,看著我遠遠地招手、微笑。
那個下雨天,大大的傘,緊緊擁著我,問我妳感受到了嗎?
一直到現在,想起那股傻勁,還是笑著。

可我們是否在改變。變得更好還是再壞,我不知道。

以為自己懂了的事,其實並不了解。一點也不。
然後覺得自己很可悲,什麼也不是,也將什麼都不是。
這麼多年以後,世界兜了一大圈,我還是那個雨夜裡修道院院子屋簷下,被電話那頭的小明念著而哭了理解自己無可救藥的悲觀性格。
和約翰吃午餐的時候,他說起前面幾段感情,說到前妻,說到自己。我知道他自戀,也希望我戀上他。
這麼近乎完美的孩子,富爾萊特獎學金得主,兩個藝術碩士,如今就要拿到文學博士。
因為寂寞,孤單了許久,他顯得急切,迫切的想要與我分享他光鮮的一面面。

但我心裡有你,惦記著你。你手心的溫度比起其他,一切誘惑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週末夜,約翰的表演,我終究還是缺席了。之後,我將會繼續閃避,直到聰明的他放棄為止。

就在上週,傑若尼莫從新蓋的那幢大樓一躍而下。
在發現自己還有一口氣存在,他撐起已經接近潰絕的身子,從四層樓的高度,再縱身最後一搏。
死意是如此的堅決。就在畢業的前夕,三十歲的黃金年華,一道閃逝過的光芒,一個無限可能的生命,曾經是希望的羽翼,折翼的天使。

艱難的時刻,要我答應你,絕對不要犯傻。
可我怎知自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

習慣一個人的存在之後,戒絕是那麼困難;
偽善的城市裡,為數依稀的善良的人們呼吸著,曾幾何時,純淨的空氣變得稀薄。

我多希望自己跟傑若一般堅定的一鼓作氣。縱身而逝。

但我畢竟辦不到。

現在的我,只想要靜靜靜靜的躺著,一動也不動的,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跳過所有的疼痛,等待自己吐盡最後一口氣。

4.20.2010

美國時間

往往,我們用美國時間來形容閑適的人們,放鬆的時光。
跟迪迪講這個台灣人的用法,她呵呵笑了,小小辦公室裡洪亮的聲音產生一點共鳴。
星期一到期以前,我將所有的文件、報告全數交出,心裡了然亮了起來。
雖然病著,卻也笑著,精神頓時輕鬆不少。
我想到我的小相機,想到家裡書架上排隊等著我的小說散文雜記,還有小小默思金塗鴉本,心裡著實清朗許多。
現在還不到完結時刻,可是不知怎麼的,我終於看到等待已久的,隧道盡頭的出口光亮。
結束了一個被可疑又陌生屎拖客發落的舊格,其實只是搬家,算不上可惜。
本來也就低調,所以很注意隱私這回事。
以後可能也會有很多美國時間,無論如何,我都要學習把握安排一些具有挑戰性的事來做,心裡是這麼決定的。
好朋友馬歇爾決定和西真回韓國,臨行在即,開始對兩個人都有不捨。
我跟西真說,去韓國一定找她,美麗的長頭髮風裡飄呀飄,沒有一絲絲分岔,沒有受過污染的長直髮,我總是喜歡偷偷摸一下,逗她發笑。
西真是個性格穩定又堅強的孩子,我這麼讚嘆著。
所以我更愛她。馬歇爾說。
這段美國時間過得紮實,痛著的時候,覺得時間冗長,就快受不了那樣緩慢。
現在眼看就要結束,心裡最最捨不得的是這幾個朋友。

4.15.2010

快要爆肝掛點了。
天氣熱,又開始興起想要搬到阿拉斯加的念頭。
不過,那種州長也選得出來,居民素質很可議。
話又說回來,布希不也選上了,可見整個衛星國選民素質也很可議。
最近是個多事之春。
願望卻莫名其妙的成真。
斬斷了一些關連,關閉某些連結,整頓某些關係,思考心的方向,然後整理定義一些不清不楚的名詞。
睡不好吃不好,但總是得撐下去。
哭著都得繼續下去。
「擠滿歡笑的街,不適合眼淚湊熱鬧,找個無人的轉角,不優雅時候,一個人最好。」
歌是這樣唱的,我走在綠街上,疲憊得想哭,卻沒有時間停下來好好發洩。
一個人還好。

4.06.2010

故事四



一開始的啤酒夜,有我和阿諾、克利丁。不久,玩玩加入我們的行列,每個星期四或是星期五,一通電話,外院大樓集合吃飯喝酒去。

克利丁是個典型的德國孩子,玩玩喜歡他,說他有一種非常經典的格林童話裡迷路的漢索與葛雷托小兄妹裡的德國孩子形象。我們之中,只有我不會說德文,偶爾阿諾和我用法語交談氣玩玩,直到她受不了直嚷嚷:你們不要再說法語了!克利丁則在一旁被逗得樂不可支。
阿諾跟我說,他戀愛了。我驚愕,但深深祝福他。儘管他的女朋友並不是我認同的那種表裡如一的女生。
大家卻怎麼也無法接受阿諾提出要帶女朋友來啤酒夜的提議。

我不知道其他人,不過,我害怕質變。
朋友之間的質變、情人之間的質變。
拿阿諾和大米來說,又是同學又是朋友,現在大家吃吃喝喝沒有問題,戀人未滿的尷尬時候也倒還好,感情融洽的情侶也還好,萬一吵架了,誰幫誰也不是,分手了、不歡而散了,大家真的尷尬透頂。
後來啤酒夜只剩下我和玩玩、克利丁,阿諾有時候出現,大部分的時候說要去教會幹嘛幹嘛,和大米做這做那。社群網站裡,兩個人的頭永遠黏在一起,活似兩頭蛇。
克利丁苦笑,為什麼就是有戀人相愛之後便捨棄所有其他生活圈和朋友,永遠以連體嬰的姿態出現,做什麼都得在一起。
我同意。
玩玩也同意,戀人一定得是最好的朋友,這個我們的看法一致,彼此的朋友都認識一把倒也很好,沒關係,可是為什麼非得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歡的朋友你也得喜歡?

阿諾最終跟我們漸行漸遠。

直到一年後某天,我收到阿諾的簡訊,找我吃飯。我正奇怪地問他,大米呢?他說分了,我是第三個知道的,前面兩個是因為答應朋友要參加婚禮得訂房,不得已,只好說出兩人已經分手了,要各自前往並且分房住的情況。

當晚玩玩知道事情真相以後,拍拍阿諾的肩,除了嘆氣,好朋友之間也不流行無意義的客氣話、無關痛癢的安慰。大家喝酒。

只是憤世嫉俗的克利丁和本身具有偏見的我,對於身邊的基督徒的成見又更深了一點。

我看著眼前的阿諾,心疼卻什麼也使不上力。不久前,他的父母親分居,現在女朋友畢業了找到工作,因為害怕遠距離戀情而跟他分手,我沒有立場說什麼,隱地裡還是了解那種悶苦。

一如往常,貼心的阿諾陪我走回家。臨別的時候,我緊緊擁抱他。

親愛的,一切都會沒事的。你瞧:春天不是來了嗎?

4.03.2010

遙遠

我現在坐在你身邊,可是卻覺得距離你好遙遠。
太陽很大,天氣變溫暖,你身上傳來微微汗酸味。
就算是搭乘巴士,可以的話,我總是喜歡揀選最前排的座位,那個最靠近司機的座位。
睜開眼,就可以看到大片擋風玻璃,像是欣賞一部電影,電影前景不停向前延伸。
就那麼無限延伸,不停移動著。然後我就能夠感受到我的生活不停地動著、我感到自己活著、繼續向前推進著。
就算是閉上眼,我也還可以看見那個年輕妝束的自己斜倚在你的左肩,嘴角泛著微笑。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期待每個坐車的機會。
更準確的說:
我期盼每依次旅程。
短程的、長程的、短期的、長期的。
我想,終究我的靈魂渴望飄泊。

公寓的牆上貼滿整面的明信片。
有些是紀念品,絕大多是朋友從世界各個角落捎來的訊息。
那一面牆,自成一幅風情畫。
一幅在下一次旅行之前提供慰藉的一個無聲的呼喚、無形的催化。


左佐的法國手製卡。
葛小西的歐羅芭流浪記。
楊景觀的賀年祝福。
陳小廚的生日祝福。
千的台灣經典風景。
現在我有著心的期待。

回家的路上,我總會想起那一個個逐漸斑駁的倚著你的記憶。

是那樣的時刻,轉瞬的幸福之後,我感到無限延伸的前景竟然應映我們之間逐漸遙遠的不可及。

3.28.2010

再見,哈伯城

沒有太多時間,沒有太多言語,我靜靜的來,我悄悄的走。
下一次,我們相約下一次。記得地鐵出入卷,記得帶地圖,記得多次門票,美術館再見。


會前那個晚上,在旅舍裡演練了幾次,等到時間掌握的差不多了,才上床睡去。
第二天一早的開場儀式有些令人失望,本來期待的演說很顯然是個障眼法,我和麻吉兩人面面相覷,想說也好,反正我的是第一場,多點時間準備總比匆忙上陣來的保險。
不知道是年紀的關係還是精熟度關鍵,沒有太焦慮不安的情緒,儘管期間會場的投影系統發生小瑕疵,我總之是從容的在規範的時間裡順利完成講程。五分鐘的問題時間裡,幾位資深教師和聽眾上前提問倒是讓我稍稍緊張了一會兒,畢竟理論和實際之間可能有落差,他們看起來和藹可親,但也許由於年紀、代溝的問題,時間不容許我們討論實際的問題。
大會開幕當天的重頭戲是美國當代教育大師的演說,也許是地利之便,這次邀請到的學者之大咖,會場當晚爆滿。相較於多數演示與講程的參與單位和學校,形成極大的落差。


哈伯城的重頭戲是海鮮,我們幾乎每天吃的到,普林值頓時上升不少。除了早餐顯得小氣,其他幾頓就算是吃food court,海鮮在中西部窮留學生的生活中屬於奢侈品,總是顯得氣派。

沒時間到處走,畢竟這次因公而來的成分大,但不能免俗的,叢林裡的小雛菊大作家的寫作藍圖總是得朝聖膜拜一番。再者,這個自由搖籃對於無可救藥的自由主義者是少數接近天堂的地方。


遺憾是,住在劇場區,卻沒有時間可以探險。最後一天終於到了美術館,又因為時間緊迫,沒來得及坐下完成幾筆草圖,只能夠趕緊拍拍走走。


卡拉漢的影像拍攝角度、風格看起來像是你的,我看到影子,熊說。
我微笑著轉過身去,心裡暖呼呼的,手上的相機顫抖著,難聚焦。我想自己是被那麼簡短的、隱晦的評論感動了。


坐在查爾斯河岸,一對水鴨悠悠盪盪滑向岸,一點也不怕生。我心裡想著前幾天火星小孩說到火星小狗生病的壞消息,紛亂的家庭糾結,不久前某一夜,聽著火星小孩的委屈,難過的寫了家書,哭了整夜的代價是一個移動緩慢的週末,就這麼浪費了。為什麼地球人不能夠好好的跟火星人相處?為什麼地球人要把自我價值觀建築在其他星球人身上?為什麼地球人這麼自我中心,以為自己的一切總是好的,硬生生的把火星人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驅逐、隔離,然後再沒有所謂家的概念?


自由之路,難行。表面上我們得到了很多,能夠自由的恣意的進出這個世界、自己的世界,實際上,物質牽制著靈魂,精神制約了習性,儘管手裡握著幸福,心裡永遠不滿足,妒嫉別人擁有的、責怪別人拿走了自以為擁有的、長久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而感到不自在,而感到失去和缺憾。

我不禁垂頭喪氣。擁有再多的財富,也買不到尊重。擁有再多的名利,也無法填滿深不見底的虛榮與需求。我的眼光落在前方獨行的旅人背影。前一分鐘,她安靜的坐在現在我們坐著的河岸木椅上,翻看手裡皺折不堪的地圖,半聲不响,掏出黑色羊毛手套戴上,然後起身拍拍坐皺了的黑色羊毛大衣,延著河岸風林走去。

回過神來,暖和的天氣,慢跑的人們在放晴之後,傾巢而出。橫過哈佛橋的時候,我們睜大眼,細細尋找工程師在橋上的惡作劇。

系館裡的一張海報吸引了我的目光:阿隆妲蒂與喬姆斯基的對話。心裡無限羨慕。


奶油咖啡一如以往,一位難求。點了一個核桃香蕉麵包和熱可可,我在窗邊望外。三月裡,大雨過後四處水窪的哈伯城,風吹來寒意竄遍全身,路上大大小小無不縮頸聳肩加快步伐,匆匆前行。


旅行中,總是有著那麼多的人事物充滿著故事性。哀傷的、孤寂的、古老的、新鮮的。不知道是不是心上還有許多雜音和煩擾,儘管只有一天,或是一個下午、或者一個早上,我無法盡情的放縱自己安定下來,坐在公園裡,畫完一幅草圖、讀完一首詩。


回想過去十年的學術生涯,無形之中,我的生命與思想力量被這個新英格蘭紅磚城賦予的精神代表和文壇巨擘影響深遠。看似自由的精神背後隱含著的沈潛權力風暴,緊箍著的宗教力量,於是乎表面發生的與地下醞釀的爆發力量相形反差對比甚鉅。


回眸深紅城邊的紅磚牆,我看不見懸掛在圍牆上覆蓋著白色頭包的吊死屍,卻看見風中勉力維持鎮定的枯枝老樹上的新芽新葉悄悄竄出頭。

再見,哈伯城。若果我幸運地活著,我們將在某個秋天再見!

3.19.2010

故事三

春天裡,天氣變幻莫測。
我手裡拿著阿達寄的卡片,由衷為他的喜訊感到開心。

七年,阿達和我,從高中籃球場打到大學籃球場。
高中的時候,打球的時候及肩的頭髮,綁起來不是,放下來不是。後來索性不剪了,搭公車的時候卻總糾纏站在我身後的阿達制服西裝鈕扣。
阿達聰明,一路辛苦過關斬將,考上的是國立大學,而我因為數理科特別差,能夠避過聯考的時候就選擇保甄,總之是野孩子一個,十八歲準時離家負笈北上。
殊途同歸。阿達在台北的北端,我在台北南邊。
從來不搞女生小團體的我,開心身邊有個老朋友;從來不缺球友的阿達,倒也沒忘記照顧老球友。

認識小明以後,我發現自己再無法單純的和阿達打球。
事情變得複雜。小明和我吃飯,阿達總是有事。阿達和我吃飯,小明總是參一腳。
偶爾,我會想念阿達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洗髮精味道,但我總是知道男大不中留的道理。醫學院的男生總是女生緣特別好,很多人找聯誼,阿達在前面幾年還總陪我和小明打球,已算是十分講義氣。
不久,我遲鈍的發現,阿達變得忙碌,面對小明的邀約總是找藉口。
然後我也傻傻的和小明勾勾手,玩起情人之間的小遊戲小動作。
阿達見到我們,顯得不自然,話也變少變短,我也體會什麼叫做言不由衷。

小明新訓的時候,阿達在醫院實習,我也在學校附近的中學實習。

意外發生的時候,我看到阿達披著白袍趕到急診室,心裡吃下定心丸;感冒的時候,阿達半夜從醫院偷藥開處方給我,笑說準醫生開的,吃不死;工作低潮的時候,阿達帶燒酒雞孝敬我,因為他知道我的酒量世界無敵差,喝完雞湯就醉不醒,睡死。

有時候我會偷偷問小明,阿達是不是gay,又高又帥不過是邋遢了點,
怎麼不見他約會哪個師大的女生。我知道醫學生最喜歡約會準老師。
小明開玩笑,也許,也許他在等待機會。我們得給他時間、別催他。
後來我很雞婆,把鈴鈴介紹給阿達,他對我發脾氣。
「妳不要雞婆行不行?」
我默然。意識到那是認識多年來,他第一次吼我。大抵被嚇到。

小明就要下部隊前的一個週末,阿達在我們三個以前常去的麵攤喝醉,老闆說他撥了阿達的電話上第一個最近通話記錄,我才發現阿達過得何等孤單的生活。
午夜一點鐘,我扶著他在路邊攔下小黃,阿達渾身酒氣昏死在我身上。
好不容易送他回宿舍,費了一番功夫找到他輪值大夜的室友回來幫他開門。
室友開了門快閃,啪答一聲門開了,我卻發現阿達哭了。
我大驚。嚇好大一跳。
胡言亂語,問我為什麼丟下他,說什麼他對我這麼好,為什麼還讓他感到那麼孤單。為什麼這麼笨,都不懂。
我一整個莫名其妙。卻也啞口無言。不知道阿達靠么誰。

兩年後,小明離開的時候,阿達摟摟我的肩,要我堅強。
慶祝他國考過的時候,他突如其然把我裹住,藉酒裝瘋。
「輪到我了吧,當我女朋友!」
我想揍他。很想狠狠揍他一拳,但是我無法說明自己為何產生想要狂揍他的衝動。馬的,把我當什麼。
酒醒之後,我知道他會開始瘋狂call、四處找,然後發現自己的手臂上有個不整齊的齒痕,然後他會感到疼痛,並且知道是我幹的好事。

我搞自閉,我搞失蹤。
阿達的信沒斷過。先是道歉,然後生氣的、傷心的、搞溫情攻勢的口吻情緒都有。

對我來說,只有一種關係能夠延續一輩子:親人或摯友。
阿達不是親人,是摯友,是像親人一般的摯友。如果我和阿達一起沒有結果,我失去的不只是摯友,是我無形之中依賴已久的親人。
我意識到自己的貪心;我知道自己心裡的恐懼。
我曾經以為小明會是愛人變成的親人,但他畢竟沒有。我因而永遠失去。
離境的時候,我開始想念阿達。那是我第二次為男人掉眼淚。

春天裡,變幻莫測的酒城天氣。
我發現,自己還有哭泣的能力。

3.18.2010

低潮

沒什麼。
只是覺得自己有點失敗。
一整晚飄遊在失敗者的天空。
這些人這些事,過不了多久沒有多少人會記得。
哭一下就好。
沒事。

3.16.2010

故事二

知道妮迷戀貝貝不是一兩天的事。
對我來說,妮從來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對貝貝來說,妮是個心機不可測、完全不可小覷的孩子。
「不過是個孩子,幹嘛跟孩子計較?別生氣。」我說。
「她絕沒你想像的那麼孩子氣,總之她對我,人前人後不同。」她說。
我迷糊了。
「我們的爭執,妳不是不知道。她現在人前對我總是不理不睬,卻每天晚上給我發信,對我表露異於朋友之間的情感。信呢,妳也看過的,妳都以為發信者是我的仰慕者了,自然妳知道她對我情感錯亂的情況。」
我不是不知道貝貝說的。那種封閉的交際空間裡,同性之間莫名的好感,因為交遊圈子太小,年紀小的孩子難免錯亂。



我不禁想起Q,和她手臂上的血痕。



「妳看,這是為妳劃的。」

「不要這樣。。。」

「我想要妳知道,我在乎妳。我真的很在乎妳。」

我避過頭。「這對妳自己,對我,有什麼好處?」

「是沒有什麼好處,但是痛覺可以讓我體會我的存在。我害怕,對妳的感覺不真實,我害怕對我自己不忠誠。我的生活就這麼考試念書考試,麻木了。」

我無言。

「喜歡妳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我只想要驗證我對妳的感覺是真的。」

我殘忍地甩開她的手,走向球場。阿翰和猴子招手,示意報隊下一場我們上。

我就這麼放任她自虐著,知道了卻什麼也沒做。我厭煩她哭哭啼啼歇斯底里的樣子,那和我剛剛認識球場邊活潑地扯嗓加油聲聲喚的開朗學妹形象截然不同。我只是頭也不回地這麼走開。

再過一個星期。

「欸,怎麼不見妳的粉絲來加油?」猴子問。

我悶不吭聲,打板上籃。

「那個神經病。你沒聽說?」阿翰接過籃板。「在女生廁所被發現,手上劃得亂七八糟血肉模糊。」

我心裡咯噔。


從此以後,我蓄長髮。

3.11.2010

堅強

曾經以為自己很脆弱,受了傷以後需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夠平復,失敗了需要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才能再站起來。
挫折一而再,我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擦乾眼淚、勇敢面對,你可能失去我,而我也可能失去自己而不自知。
我從來不為你而美麗,但我知道因為你,我變得更有元氣。
因為有你,親愛的,我變得堅強。
也因為有你,我能夠微笑面對所有的不確定。
乖乖不哭,寶貝。我們一起加油。
你說。

3.01.2010

感動

三點鐘下了課,熊寶帶我與赤路去吃飯。
討論語言、討論文化關係,我總是很高興有這些朋友的。
比起那些柴米油鹽醬醋茶和吵鬧言不及義的朱門酒肉聚會,孩子們奔來跑去、家長呼來喚去,小鼻小眼的只願遵循某種教義與生活模式,除了獨處,我僅有的這些友誼,可以讓我勇敢面對艱難。經過了那樣的流言與群體冷暴力,我更清楚自己的立場,也更堅定自己的原則。
這兩天鑽著某件事,莫名其妙的蠢人們,還有莫名其妙的屎拖客,隨著熊寶前天傳來的兩封短笺而釋懷。
他把留學兩年來所做的筆記寫成了程式,一股腦兒全砸給我。
Screenshot from CAC.
今天看到他,我只是說不出話,心裡滿滿的感動,該怎麼還?

玩玩昨天倒垃圾,說遇見一對白目的夫妻,所謂的「朋友」,總是拿她開玩笑,硬是把他們所認知的價值觀強加在她身上。
「每一次飯局都讓我不舒服,每一次講電話也不舒服,總覺得被人品頭論足。」
「開那種不合時宜的玩笑,以嘲笑別人為主要賣點笑點來譁眾取寵,更何況是以我為開玩笑的對象耶。」
「憑什麼就認定我學的東西沒有用?憑什麼覺得他們學的才有前途?」
「憑什麼將『人生就是五子登科的才算有成就』這樣的價值觀強加諸在我身上?」
「每次與別人的對話都讓我覺得他們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地嘲笑我,回到家又是氣一頓。」
聽著,好熟悉的場景,逐漸剝離的印象,但我苦笑著,心疼她。
現在的玩玩、現在的我,比起以前好的多。那樣不穩定的情緒和與討厭的人種打交道的情況少了,但我還是擔心她。畢竟,她可能沒有我堅強,受了氣回家悶葫蘆一個;我哭、偶爾反擊,鮮少讓人言語上佔便宜的。看著她瘦削的膀子,嘆息。
寶貝,這是某些人所認定的。他們的天就是那一圈阿。
寶貝,他們嫉妒你,羨慕你的自由。或者,他們的小眼小鼻看不慣別人與他們不同。
我想說,他們是想要同化你的柏格人阿。
陪玩玩走到公車站的時候,想到不久之後就要離開她,心裡很不捨得。

回學校的時候,赤路問起計畫,胡謅了一會兒,說出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願望,可能永遠不會成真的願望。赤路是個充滿偏見的人,獨立意識很強,定見一堆也跟我同樣固執,我們惺惺相惜。有時候我真是懷疑這麼刁鑽的自己為什麼會跟玩玩這麼親愛的朋友,何其有幸有熊這般了解我的同伴,又何其幸運地遇見這些可愛的人們。
感動滿溢的早春傍晚,有這麼一刻,我幸福的笑起來。

2.26.2010

小明

我們開玩笑,用小明。

我們說故事,用小明。

豆導拍電影,獻給小明。

可以是名詞,可以做形容詞;是亮光,是光亮。

你的名字:每天一個月亮,一個太陽。

真正交會的時候,世界一片黑暗。

世界真正平和相安無事的時候,一個東邊璀璨,一個西邊黯淡。
你要我不予理會那些以語言用腔調來質疑忠貞的小眼小鼻,你要我試著不要看待那藍色綠色的意識型態空隙,我們試著跨越那個用顏色定義定位身分認同的邊境,我迷失在閩南化平埔族的祖母操著客家口音的日本語域與風情,你吃下那沾滿辣醬紅通通的蛋餅,我看到我們之間無法短時間跨越過的藩籬。

小明,我沒有忘記你。

一如我們生活之中流傳的故事裡,你總是提醒我片片斷斷的歷史。

有快樂的、有悲傷的,有選擇留下的,也有選擇放手的。

小明,我並沒有忘記你。

一如在我多重語言建構的世界裡,你永遠活在我心裡。

2.23.2010

再。另一個世界。見

六點多,跟麻吉去游泳買了晚餐回家,卸下全身重裝備以後,打開MSN。

手肘靠在床邊的時候,才發現在游泳池撞到的傷口已經淤血。因為自己不小心,莫名其妙的左手兩道傷,右腿一道七公分左右的血痕也正在癒合。

我想起前天課後冰河問問題的時候,不自覺的跪在大學椅前盯著他的電腦,DH在一旁笑著說是聽到我膝蓋喀啦聲,我想起不久前苑醫師的諄諄叮囑。

七點多,電話捎來噩耗,前夜還跟你說了很多喪氣話,開始想要休學看醫生的事,垂頭喪氣醞釀已久的哭點,在這一刻全給翁翁的死訊引爆。

沒走上模特兒生涯的原因很多,不合適不喜歡不合格都是。還有那一塊日漸擴大的小斑點的提醒。


像是一隻固執的水蛭,吸附在頸緣,再怎麼做,也許這輩子再不會消失。


愛美麗的女孩很緊張,開始尋找醫師看診,想要追根究柢,找到消除斑點、恢復美麗。


她很幸運的找到一個同樣美麗的醫生,那年她二十三歲,美女醫師三十一歲。


病人很多,掛號排隊看診總是很多人。美女醫師摸摸她頸項上剛剛成形的新月牙,開了處方籤,再排隊抽血。接連幾年看診,終於找出病因後,轉診後,她知道自己必須習慣那樣的斑點,並且接受之後惡化的後果以及可能與病相關的一連串相關風險。


如果沒有美女醫師,她不會發現自己的病因,也不會換個角度看待充滿缺陷的自己。


因為那顆柔軟的心臟深怕受不了生離死別的悲慟場景,她選擇了可能最不需要面臨悲痛如此情節的專科;女孩心有戚戚,在醫院輪值的那兩年,總是避免兒童醫院的她,無法承受看到孩子們生病的景況。


七年,女孩成了她的老病人之一。



那些你以為看得到的,其實受了傷,充滿痛楚的傷口有些會癒合,有些永遠創傷、傷疤血痕歷歷。

床頭的美女醫師照片還對我笑著;不久前,我也還看著她對我笑著,祝我到芝加哥一路順風。

我忘了說再見,因為在醫院,我們不說再見。

可我怎知,我們真的不再見?

2.22.2010

故事一

杉和我在公車上認識彼此。放學時間學生紛紛湧入,我無法擠出人群,眼看著車門就要關上,杉大聲呼喊,司機才又打住已經開始滑行的車子。

杉沒說什麼,我感激地望著他,他回看我,淺淺地牽動嘴角,我踏出車廂,迎面來襲來的大雪紛紛飄落上灰黑色羊毛呢大衣。站在原地看著公車緩緩駛離,高人一等的杉就這麼與我車裡車外面面相覷,我的心著實感覺溫熱。

2.20.2010

情緒失控

行車之間,我對你說,我羨慕你的情緒商數,總是那麼的聰明、那麼平靜,從未情緒失控。

你笑著說,也許是美國父母親給予子女的教育往往要求不高,孩子的挫折忍受度也就一定程度狀態下發展,相較於亞洲聽話卻總要求完美主義的孩子們,美國孩子能夠接受失敗。

如果我的每個朋友都像你一般可愛、成熟穩健,也許我不會這麼討厭這個世界。

或者,我總是盲目的,無法看清楚身邊的人事物,一無反顧地陷入,卻往往也迫不及待地逃出。

就算沒病著的時候,我以為自己也無法看的太遠、太透徹。之於情感,我嘗試坦白;之於關係,我保持距離。我所能做到的是盡量在對自己誠實的情況下,假裝一切正常,來維持我的自由與生活。

白日裡,行走在前往校園的路上,我踏在前夜剛堆積起來的鬆雪上,面無表情的努力回想那些怎麼也無法記起的法文詞彙;天黑後,冷靜地站在古地溫街上空無一人的公車等候處,我努力站在已結成冰的積雪上維持平衡,假裝自己是枚雪人,動也不動,以為這樣便可以體會雪人無奈獨立雪地的心情。

夜裡,反覆聽著碎南瓜的美乃滋,勉強在十二點鐘寫完作業,定好鬧鐘七點起床。

總是希望自己能夠有系統組織自己的想法、構思所言所為,然後按部就班,一步一腳印。情緒卻往往不在安排之列,也缺乏練習。

沒有聰明的腦筋,相較於身邊優秀的人們,我總像是龜速匍匐緩慢地前進。幾個層面上,就算達到完美,也沒有同等級的精神與力氣。平庸的資質,平凡的相貌,不平淡的反應,以及偽平淡的控制欲,無法感到平靜的情緒。像是在睡眠之中血腥的夢境,醒來以後怎麼也忘不掉,我常常陷入一種無法超脫的無限迴圈裡,再無法獨自面對自己,回到平整的心境。

直到遇見你,我才猛地體會,在你身邊可以顯得如此地寧靜,那麼地從容不迫。

於是我開始期待每個與你見面的日子,因為想要感染你安靜的沉著的氣息,想要聽到你沙啞低沈的聲音,想要和你在一起。

2.15.2010

年。過

穿上旗袍,跟孩子們解釋過年與傳統對華人的意義,也不知道懂了多少。

開了高岔的短旗袍,很美麗。黑色,顯得高貴。但是事情的表與裡往往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光鮮亮麗的人兒們,背後隱藏的故事與不為人知的遭遇,說出來之後便不再是秘密,不說出來,多少成為隱藏強力擠壓的負面能量。

年過了,年紀長一歲。就算不過年,時間仍然繼續不留情面的長驅直行,沒有回頭的打算。

我對於某些人,也許曾經也一如時間之於人一般殘忍。受了傷難過了,調個頭,便開始頭也不回的走。只有在夜深人靜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才有美好的、苦澀的,一點一點的逐漸蒸散蔓延。我想過,值得留下的,是心裡真正愛著的,無條件地愛著的。

我們從很小的時候便開始練習選擇,成長過程中最常見的選擇題有時候多重,卻不見得是無需承擔後果的。選了之後可能倒扣分數的情形不是沒有,說穿了就是不夠熟悉,或者是總之需要冒險的猜測、迂迴評估。人際之間交往如是,情感投注交往亦然。

我套上了紅色小外套,想起曾經翻筋斗的老家四合院,現在成了一片有機果園。踏在鬆軟的雪泥裡,腳尖還可以隱約感受到緩緩蔓延腿上的冰冷。和麻吉走在碎冰上,一邊聊著近況和打算,在Bevier和玩玩、布朗斯丁見面,昨天的難過暫時停歇,今天和好朋友短暫的相聚需要即時把握。

入夜的酒城,零下十度的低溫,站在空無一人的公車亭,雪靜靜的落,我動也不動,突然特別想念你。

想到可能失去的、已經失去的、曾經擁有的和不可能擁有的,心沈了一下,然後答應自己,時間不多,得繼續下去。

畢竟,世界上沒有太多人能夠承受太沈重的情緒,也沒有太多人值得信任。

夜裡聽著Ocean Deep,迷濛的眼彷彿回到十八歲那年情人節,昏暗的公車站裡,我靜靜獨自一人在5路站下看書,而你遠遠緩緩走來,悶不作響坐在我身邊。沒有多說話,就這麼把CD擱在我的書包上。又兩年,我賭氣而開始的新戀情,在颱風夜裡無疾而終,決定放棄。再兩年然後我們在風城重逢,只是這次卻也是永遠的畫清界線。

我們,註定是永遠不相交的平行線,在不同的平面上,無論如何向前滑行,卻永遠沒有交會的一天。

2.07.2010

雪藏

總有些時候,感覺自己會安靜的死去。
幻想在白雪靄靄的冰凍世界裡,逐漸失去知覺,然後是意識。
據說註定雪藏死去的人們在雪地裡臨死之前,出現的極度發熱發汗的幻覺,於是開始退去身上所有衣物,一絲不掛的就這麼死去。

點點冰冷落在臉上,這樣的低溫讓人感覺不到自己的皮膚快速蒸發的體溫。
兩行痕跡瞬間結成冰霜,難過也就暫時冰存下來。

我夢見你。和你牽著的腳踏車那上面頻頻散落的白色裹屍布。

我知道他們是一具具的屍體,因為我看見白皙的小腿無力的垂掛落出白布企圖覆蓋遮掩的。

也或許,你會說,他們不過是你蒐集的芭比娃娃,平滑細瘦的四肢,沒有一丁點兒的贅肉。而你所做的,只不過是試圖棄絕你無謂的蒐集習慣,因為當你發現新的玩具之後,他們之於你,已經不再具有吸引力。

1.02.2010

開始。親愛的你

「其實他很想告訴她,她喜歡讀書,是因為那是一件可以獨自進行的事,是因為所有你在研究的東西,都是早就死亡、冰冷而且被人咀嚼過的;她想告訴他,學校那些課本的書頁,全都有著同樣的溫度,它們讓你有時間去做選擇,它們永遠不會傷害你,而你也無法傷害它們。」


密閉的機艙內,專注閱讀硬是要讀完的那一鼓作氣,結局竟是不爭氣的盈滿欲落。純粹追逐科學並不迷人,迷人的是觀微知著細緻體認的眼與心。



回想旅行即將開始的時候,回想其旋即結束的那個片刻,轉瞬之間的決定往往影響了之後所必須面臨的種種挑戰。我終於理解保羅說的,瞬間的決定之後面對的不過是對那個決定做出負責的態度、收拾決定之後接踵而來的所有可能影響。



應證?一如我愛你如此深切卻決定離開你,卻隱地裡無時無刻不後悔著這樣的抉擇,在晨昏接替的時刻裡、在零下十度冷風襲襲眼下無人之境的萊特街上,我不停地收拾做了決定之後的所有連帶後果。
二〇一〇,我們踏上新的里程。給親愛的你,祝你一路順風。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