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2007

謀定而後動



聽朋友說新年新希望並且提醒wishes與resolution的差異。

我驚覺兩者的分別,奇怪自己這麼多年來沒有發現這其中的含意:被混淆的中英字義與不求甚解的壞習慣。

信任是一種的背叛忍受度零的橡皮筋。對於曾經在你背後刺穿你的為你穿上小鞋小帽的人們,我給予你的忠告是,就忍住真心話吧。

畢竟我們不再年輕,什麼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一則只適用於最親密的家人、值得信賴的好友抑或是全然陌生人,另則發生於酒精催化過後,所謂真心話或者大冒險的對象幾乎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言不及義的。因為受過傷,不再相信某些曾經投予信任的人類。因此所有的希望分享、計畫近況云云關心眼光,我予以迴避並且以不著邊際的話語帶過。沒有必要為任何人做什麼附加說明,尤其是容易選邊站的人。

再說,你也不希望在其他因素影響之下,做出或說出自己事後無法自圓其說、不想被記得的、也許又再落入笑柄的發言。如是因素例如酒精的催化、助興的遊戲等等;如是笑柄例如被扭曲的被過分詮釋的發言。

酒精是一種催化劑之外,還是一種毒藥。是應該受管制的中樞神經抑制劑。幾杯黃湯下肚,所謂的酒後吐真言,其實可能不過是已不再受控制的腦舒緩放鬆過後的結果。當身體暖了熱了注入那無法短時間進入肝臟被代謝的乙醇,縮小的腦、降低的意志力、逐漸遲緩的行動反應協調能力,微醺過後的微微呆滯的神情,以為自己能夠負荷的承擔的言行。。。

也許因為爺的酒精中毒症候壞死了大部分的肝臟、影響其他器官功能,某個晚上胃裡穿出的那個孔,足足讓他身心煎熬了兩週,然後痛苦的離開;或許因為爸年紀輕輕積勞成疾,別人可以承受的些微酒精對他來說,已是身體的極限而不自知、而不量力,然後在短短數月之間,氣盡力絕,來不及看他的希望長大。所以成年之前我們對於酒精深惡痛絕,成年之後淺嘗酒精純粹因為年節同儕聚會氣氛合群等等,其實大可以謝絕的應酬部份。

我很努力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姿態。

安靜下來的時候,有時候討厭起自己,也討厭起原本喜歡著的人。盯著看原本清麗可人的轉化為討人厭的尖嘴猴腮肥油嘴臉,我會想到小非的好、阿井的義氣和童年被我和阿如一同欺壓的胖胖伶。最後眼光落在桌面上微笑的Santa卡片上,基德遠渡重洋來的可愛字跡,滿滿溫暖的祝福。其實,活著還是幸運的;呼吸著、知道自己被深深愛著,是無可比擬的幸福。

然後回神過來,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需要檢討,想起我們曾經反省過的課題:看清楚-聽仔細-想明白-謹慎遣詞,謀定而後動。

無論對誰、無論何處、無論幾時,想想因果緣份,記得美好幸福,也不要忘記審視自己、檢視事物本質,定靜安慮得的道理。

12.19.2007

火星小孩


躲在紙箱裡面,因為懼怕陽光所以從來與大型印著Amazon的紙箱緩慢行進。

接受人類的訊息與幫助,經由狹窄的長方形郵筒投遞口狀開口。例如說:大尾給的高係數防曬乳和太陽眼鏡。

躲在ㄈ字形紙箱裡,與大尾玩起遊戲,被大尾的誠意吸引,漸漸踏出紙箱,開始接觸人類社會環境。

跟著大尾回家,小小的身體搖搖晃晃著自己拎著快要比他重的行李箱,帶著太陽眼鏡、搽了防曬乳,他歪斜著小腦袋,從大尾的旅行車天窗,好奇頭上落櫻繽紛搖曳著那點點粉紅枝枒。

脫下太陽眼鏡,睜著大大的眼睛發現、觀察人類生活,升起長長天線搜尋同伴的訊號,夜裡拿著巨大閃光燈拍立德在人類室內起居活動空間探索著,排開所有的照片裡面分類自己認同的、逐漸產生依附情感的人類。

無法適應一般的學校課室生活,四處搜取自己可能用到的製作衛星材料,結果被指控偷竊,遭到人類模擬小社會排拒。

一不小心擾亂大尾專心的狀態,心裡湧現自己可能再次經歷被遺棄的一股恐懼。大尾說,不過是東西,摔壞了就算了,然後為了說服、安撫莫名的畏懼,兩人玩起破壞遊戲,然後互擠番茄醬,以柔軟虛擬暴力,以無傷的破壞宣洩破碎零星的憤怒。

對於哭泣脆弱的人類手足無措,看著大尾面對死去的老狗悲傷,將對逝去的妻子的思念一併一股腦兒全部爆發,他逐漸體會失去的感受,同理大尾失去的心情。

不懂為何人類看待特異不同的人事物的奇異眼光,當他像大尾顯示自己的聯覺能力,大尾懷疑驚異地開始意識到火星小孩的特殊與誠懇。

認真地想要留在大尾身邊,覺得也許這個家人與其他多數人不同,相信大尾能夠包容自己的不同,給予最真摯的支持和鼓勵,

絕對地害怕再度被拒絕被摒棄,對於大尾產生的懷疑、不耐與不信任,開始密謀製作衛星連絡火星同伴,計畫回到自己襁褓時期被發現的遺棄原址等待火星人將自己領回。

偷偷帶著裝滿回憶以及人類世界的學習記錄的大皮箱,夜幕低垂爬上塔頂等待火星人同伴的救援,殊不知大尾曾幾何時以成為自己在人間的牽絆、成為所謂家人那一環節,所有快樂的回憶和第一次感到被愛的記憶。。。火星小孩於是理解自己離不開人類,於是依附著大尾。

遺棄與被遺棄、逝去與拾回,人類的世界並非建構於二元,卻往往於無形之間對面分裂成兩半:一半光明,另一半灰黯;一面希望,另一面絕望。一如愛與恨可能不過一體兩面。

這個複雜的人間,令人費解的人類世界、世俗規則、無所不在的裁判眼光,火星小孩需要多一些時間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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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一個這一天出生的火星小孩:因為服從多數、生活方便兒被迫從左撇子火星小鬼變成右撇子地球小孩;曾經因著世俗期待兒被迫選填自己毫無興趣的科系渡過無奈地、每年暑假攔截成績單的邪術生涯四年;為了堅持理想歷盡千辛萬苦、儘管不被理解也要咬咬牙繼續堅持下去,在外星基地呼吸著的小孩,那個曾經是我眼裡最可愛的完美小孩樣子的火星人種,今天長大成為優秀地球人的牛奶阿迪。

12.17.2007

臨界點

雙手握拳,緊緊嵌進皮膚裡的指甲,掐住咬著印刻出深深指痕,力道之猛導致淤血滲血而不自知。

也許這是極度憤怒卻甚為自制的人們曾經經歷的,氣頭過了也就煙消雲散雨過天青。藉由傾吐、書寫、性愛、購物等等行為抒發的壓力、傾瀉的不良情緒,行過了無痕,再想不起憤怒爭執的起因為何。

然對於內化的怨忿、自卑情結、無處宣洩或者無從宣洩起的情緒,深深困擾著內向自閉的人們。對於長期受歧視打壓從而採取低姿態的弱勢,先天絕對侷限的物質條件、後天扭曲的價值環境與無情的社會試煉之下,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臨界點往往是一個謎。

究竟是什麼情況讓原本善良的害羞的孩子轉瞬幻化成魔,驚濤駭浪般的怒潮席捲胸中,完全遮蔽理性的眼睛,易感的靈魂將長久以來受的委屈憤忿怨怒一迸爆發,無可抑制的狂潮,不可收拾的殘局。

八六年的鄒族(曹族)青年湯英伸,零四年的漢族貧青馬加爵,零七年韓裔美籍趙承熙。弱勢與優勢、邊緣與主流、貧困與富群、慣性與偏見。。。世事雖然並非全然建立於結構主義主張的二元對立面觀念,然而二元的極端場景、元素卻往往或出現於這些事件、或影響著我們的生活,一如極左與極右的對立面不時存在並面面相覷於我們之間。

殺戮並不能夠解決問題,也不能合理化臨界點之後的情緒理智失控、脫序舉動。每個人都有別人不能預測的體會的臨界點。所謂正常化其中一環便是正常排遣情緒,倒垃圾。曾有科學家比喻做夢是一種傾倒心理垃圾、反應恐懼、憂慮、期望的方式,因此推測沒有夢可能隱諱著瘋狂的表徵。如果傾訴是一種倒垃圾、清除負面情緒的發洩方式,那麼這三個寂寞的年輕人,帶著滿滿委屈與孤獨無人可訴可依,將長期被歧視被欺侮被輕視,在認知自己遭背叛的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以後,迸發的爆怒衝破了臨界點,所以釀成大禍。

馬加爵說自己沒有夢想,與做夢固然沒有太大的關連,但總讓人不勝唏噓這些聰慧的孩子所受的貧困壓力以及城鄉、族群差異偏見加上大環境的誘惑,現實世界裡人情冷暖的試煉讓未經世事磨練的年輕靈魂墮入無底深淵。沒有夢想了,只有錢變得實際;沒有錢,人格被踐踏受恥笑,受不了巨大的挫折與屈辱,臨界點瞬間將曾經善良的孩子轉化成鬼獸。先是迷宮裡的實驗老鼠,走不出來慌亂了團團轉;然後成了饑渴的鬥犬被迫弱肉強食撕裂小犬,吞噬撕咬著,心裡隱隱知道明天上場,鬥犬圈裡被撕裂,活生生鬥輸了被啃食的,可能就是自己。

紀錄片裡,我聽見眉目清秀的英伸飲泣著,怎麼也無法想像他呲牙咧嘴兇狠奪走三條人命的血腥殘暴樣貌。我哀傷這些囚錮的靈魂頻率過低的吶喊,被世界的荒漠、人性惡質面和困頓的物質面影響心靈,求救無人聽見,孤單如身處無人之境。卻怎麼也無法抹去擦拭他們手上身上的血跡和那般邪惡的罪孽。

無奈沮喪沈痛,皆不足以表達某些片段時刻裡,我對於現世扭曲的價值觀、物質世界裡貧富二元極端擴張的對立關係、嫌貧愛富虛榮幻化為種種鬼面誘惑的厭惡。

12.13.2007

喜歡的名字,喜歡妳的名字

張懸-討人厭的字

我總是說著 那沒有人懂得歌詞
寫下了討人厭的字
往後還要有的 不會是
比較五花八門宿命也繽紛的事
我還是想想剛剛又聽到的解釋
寫下討人厭的字
討人厭的字
討人厭的字 討人厭的字
我也只是卸下討人厭的字
再練討人厭的字

***
那麼,討人厭的事?討人厭的人?討人厭的東西?
我是不是也試著寫下來,或吞下去,或者看到你以後吐出來,等你聽進去,
再悄悄飄走,宛如一切不曾發生不需要解釋?

小圈圈需要三個人以上才能搞。一如陳述憤怒、鄙視、愛戀、憎恨、喜歡、敬畏、恐懼。。。三個字就能完整呈現。

我們兩個,只能手牽手彼此安慰互相微笑支持轉移不良情緒。我們兩個,也只是短短被誤解傳誦蕾絲邊,然後妳笑著說妳一定當婆是Queen。當她介入的同時,我知道我們將和平共處,回過頭去卻也再回不去找不到緊緊牽著我們交換祕密的雙手。

搞小圈圈,不是我的本色。我的小圈圈?全部都畫好了,放在我心裡。一圈一圈將自己包起來,一圈一圈將那些小鼻小眼醜陋的腐敗的發酸變臭的全都隔離在外。

簡短的一個字,一如孤單獨行的小老頭。縐褶滿佈白鬍鬚覆蓋的嘴,呼出濃郁的尼古丁氣味裡咕噥出碎碎咒罵碎碎念。寂寞豈止是一個獨字可以蔽之,怨忿也豈止是一個幹字靠字賤字可以形容。黑色污雪道上慢行拖著沈沈步伐,稍嫌短的西裝褲管上沾染上的水氣,他停下來原地踱踩兩下,嘴裡又是一陣白花花的煙,嗆鼻的不知道他充滿怨氣的咒念著還是尼古丁,而我眼中花糊的不知道是氤氳依稀對爺的記憶,還是恐懼那些討厭的情緒會吞噬侵蝕原本開朗愉快的際遇。

所以我決定重新溫習我們之間的情誼,我們曾有的深刻記憶。

繞了這一圈,才發現:也許世界上再沒有像妳這樣溫和柔軟心地美麗的靈魂。

為了下一次以最美麗的姿態再與妳相遇,我會努力不忘記種種快樂的回憶、妳溫柔的聲音和妳神似張懸的細緻清麗。

***
張懸-親愛的

深深的話要淺淺地說
長長的路要揮霍的走
大大的世界要率真地感受
會痛的傷口要輕輕的揉
被抱緊的時候去勇敢的祝福
不被了解的時候
相信自己 值得
永遠心疼做過的夢
在乎的人要傻傻地愛
經歷的事 就慢慢地來
想法很多的時候 要細膩地用
擁有一切之後 
就讓他走
在某個角落放一首歌
別忘了 要溫柔
別忘了 要快樂

12.10.2007

美國夢

阿米定期會來家裡噴灑除蟲藥劑,在他之前的連鎖除蟲專家公司可能過於昂貴,因此房東換成阿米的公司以後,除蟲檢查的次數變得頻繁,除蟲人員也從原來的白人小伙子變成巴基斯坦來的阿米。

我對阿米的印象其實並不好。倒不是因為他的英語口音不清楚而溝通不太順利,而是他對於這個工作執行時候不專業的表現和不嚴謹的態度,都讓我感到錯愕也無奈。雖說除蟲噴劑劑量對於人類不會有太明顯的影響,但我總固執的相信,畢竟是殺害某種生命的藥劑,應當小心謹慎劑量以及施放單位地域以減少毒害誤殺/誤食而影響健康的可能性。可是阿米噴灑藥劑的時候總是噴頭離牆角遠遠的,離四周牆角兩呎的範圍全部擴及就算了,他經常忘記把上次擺放以後,截至眼前已滿佈螞蟻、蟑螂、蜘蛛等等蟲屍的黏膠式捕蟲貼銷毀,並換上新的捕蟲貼或其他藥劑。更糟糕的是,有一度小蟲子們似乎完全不受藥劑的影響,持續蓬勃的來去屋裡屋外的,而我向阿米反應過後,他總是說,這次的藥很有效的,可以持續很久。然後,等到三個月過後,他來檢視發現,還是蟲蟲一堆。連他自己都尷尬得不太好意思再開口詢問。除卻工作嚴謹的問題以外,阿米的態度總是可親有禮的。也因此,我也便沒有多說什麼,總是禮貌性的提醒與道謝。

公寓管理員巴利亦為來自克羅埃西亞移民,年紀輕輕三十五歲卻因為白灰灰的頭髮,讓他英挺帥氣的臉龐看起來像是經歷多了十幾年的滄桑。巴利做事有些溫吞,倒也還是和氣有誠意的人。偶爾請巴利吃糕點冷飲,他就興起就講到太太小孩,一副幸福好爸爸好先生樣。兩個小孩相繼誕生,巴利的經濟負擔逐漸加重,可他每天還是乖乖的帶著便當坐在貨車裡嚼啃著太太為他準備的午餐,一樣節儉度日。

一天下午,巴利準時來訪,檢修浴室的水管和熱暖氣運作。

六呎高的巴利站在約莫一坪半大的浴室裡,我在一旁幫忙轉開氣窗螺絲,跟他提到阿米忘記更換的捕蟲貼。

巴:你知道阿米家發生的大事嗎?

我:不知道,我對阿米這個人一無所知。

巴:(嘆氣)

我:怎麼啦?

巴:前一陣子,阿米死了兩個兒子。。。

我: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OMGOMG

巴:就幾個月前,阿米剛進大學唸書的兩個兒子和朋友駕車出外遊玩,發生嚴重車禍。五個乘客裡,兩個年輕人重傷,然後阿米兩個兒子都列死亡名單。

我想起數月前,新聞頻道大篇幅報導市郊嚴重車禍三死兩重傷的消息。之後,還有酒駕肇事者被起訴的後續報導。只是,當這一個令人震撼並且傷逝青春的一則新聞,竟然就發生在身邊認識的非陌生人身上,知悉這其中聯結的那一刻,竟也讓我十分不自在。

我:我知道那則新聞。真的不敢相信那是他的小孩。

巴:我也是啊。他說他老婆從意外發生之後,天天以淚洗面。

我:他們只有這兩個孩子嗎?

巴:還剩下一個小女兒在念高中。聽說本來想說等女兒一上大學,他和老婆就可以告老還鄉,兒女可以自立生存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還處在震驚的狀態中。失去孩子已經很痛苦了,更何況一次失去兩個。對於比較保守的南亞社會還普遍存在的重男輕女價值觀念之下,失去兒子是多麼大的實際損失和精神傷害。

巴:哎。。。該怎麼說呢。這就是人生吧。

我:那阿米自己呢?事情發生到現在,他現在生活上有困難嗎?有一點一滴恢復嗎?

巴:我也不太清楚。跟他僅止於業務上的關係,像這個新聞其實也是偶然一起吃飯,他提到的。大概也苦悶,想說一下吧。

我回想除了阿米帶著濃厚印巴腔的英文口音,他的英語程度算是不錯的;再推敲他帶著一家子老小來美國打拼,為了兒女的教育而移民,這可能也顯示阿米原本在家鄉的社經地位有著一定的水平,今日的工作卻僅止於餬口。

巴利說,還能怎麼辦,事情發生了,就算是阿米的老婆成天哭,家裡愁雲慘澹的讓人渾身脫不去悲傷,生活還是得繼續,還是要賺錢養家,不可能就這樣不工作。

瘦小乾癟的阿米嘴上蓄有灰黑色的鬍子,鼻樑上戴著大眼鏡,厚厚深深的眼鏡片重疊著,我總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長睫毛下深邃的眼睛被鴨舌帽前圓的陰影遮蓋住了,他的憂傷我也看不見,只依稀記得他淺色的鬢角幾縷花白明顯逐漸增多的趨勢。

我想像阿米的故事,當初因為相信這裡的教育、生活環境品質而遠渡重洋來追尋美國夢,先不論樣貌上可能被歧視、被指點、被誤解為異教徒危險份子的他者姿態行走於異鄉土地,就算是身分欄上的合法居留外國人,亞裔移民需要克服的文化差異、社群價值觀念以及社經身分上的變易之外,還有沈重的包袱、甜蜜或苦澀的負擔,等著像是阿米這樣的移民得面對。

而這個美國夢的代價,對阿米來說,也許是命運給他的考驗,是他的神給他的試煉,卻也是莫大的沈痛的永遠的逝去。

12.09.2007

黑咖啡

喧囂之後的靜謐
憤怒之後的悲傷
沈默之後的麻木
親暱之後的尷尬
慍怨之後的芥蒂
甜美之後的回憶
失落之後的悔恨
堅強之後的眼淚
脆弱之後的決絕
冷漠之後的平靜

在你的背影之後有我激動過後的餘溫

還有剩下的一點點寂寞。

12.07.2007

邊城情書

聶魯

此時此刻,你以蛹化的姿態,蜷縮偌大雙人床的那一角。

映著雪地裡反照出微弱的街燈透進窗來的,是斑駁依稀微微顫晃著的枯枝,抖落紛紛雪白。

我,就此,與你暫別。

這邊城的嚴冬,我眼中的世界變得格外清冷。氣溫驟降之時,零下十度的低溫卻意外給予我沈靜甸實的力量心定而後下筆,寫給你。

你的話,字字句句深刻影響我的言行。當我哭著控訴你的改變,我自己也同時體認我已不同;當我臉上的溫度逐漸升高,我意識到那雙曾經透視著你靈魂的雙眼,已然逐漸失去光芒,盲目地、急切地意欲尋找舊時記憶卻恍然若失。


我,逐漸失去你。

一如你,逐漸失去你自己。


深深相愛的時刻,清晨睜眼之前,我們以一個心型的姿態,彼此對望著醒來。蜷曲著,雙手卻緊緊握著,以前夜深情對望的姿勢逐漸恢復意識。

曾幾何時,那樣深愛彼此的兩個人,背對而眠,一如往常地蜷曲著,背抵對著背,再不相望。宛若一雙蝶翼,醒時便各自紛飛。據說,蝴蝶的意象為人類心智的化身。於是乎,我不由得將如此解離支解分裂為兩半的蝶翼,與我們再無法連結彼此的心思、無法再回到我們曾經引以為豪的心電感應默契的現狀窘境,延伸透視之,然後悵然已漸出走的愛情。

九七年初,春雨綿綿的黑傘下,你用耐吉舊外套緊緊裹覆著我。那時我們初初相戀,濃烈的熾愛久久無法分開。每一次相聚總是太短,想說的話總是太多,相見的時候十指緊扣,送別的時候淚眼娑娑。九八年初,我們決定等待彼此,於是延宕決定,到改變原本的計畫,我們堅決想要在一起,無論這世界何等殘酷的現實與試煉正等待著,相信和相愛是我們唯一抵禦所有反我們而動的力量。

片段的記憶,不斷反覆播放。以為不存在的痛苦記憶,竟也交叉穿梭著。來來回回倒轉快轉直到磁帶再不能清楚放送。你再記不清自己要什麼,甚至忘記自己是什麼。我附屬著覆述著,直到自己也忘了自己是什麼、能做什麼。


分開的日子裡,白日裡走過塞納河畔、泰晤士河、麥迪遜之橋和密西西比河岸,你記得記錄畫面、擷取構圖近乎完美的片刻凍結,在夜裡寄給我。

分開的日子裡,夜晚靜默的樹林裡,你撥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你的意外旅程、身邊旅人,精彩的遊歷。而我只能嚥下那莫名湧現的一股豔羨酸楚,靜靜向你傾訴我的思念。

我是如此深愛著你。以我僅有的那微不足道的生命想要吞噬你想要緊緊拴抱圈住你,那樣似乎永遠不會消退的熱切愛戀著,就算是高燒壞了腦、就算犧牲了燃成灰燼,我也不會後悔愛著你。


你予我耐心等候,許多年。奉上熱騰騰的寧夏拉麵,我們共食一碗麵、共飲那杯湯。你溫和委婉的勸戒我的過錯,然後包容我,抱著我一如圈抱著孩子一般。你的大手附著我的小頭顱,每個偏頭痛來臨,你張開手掌以拇指小指為我搓揉太陽穴、認真的揉捏著池風穴,直到我的疼痛減緩,回復神智。當我問你,為什麼這麼愛我。你只是靜笑不語,被逼急了,說: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人比妳還要愛我。

你懂。我知道你懂得。你記得。我知道你會記得。記得我為你努力學習我並不喜歡的烹飪作息,懂得我為你勉力壓抑我曾經不能忍受的處境。但我也以為你都知道這些並不因為什麼,只因為我願意。因為我一如以往,深 深 深 深 深 深 深 深 的愛著你。

可我還是忍不住因為你的話而逕自畫起圈圈來。圈住我自己,以為這樣能夠予你喘息的空間。
可我究竟無法不想,時間並不站在我這邊,而開始惶恐憂鬱。開始在你不注意的時候,你不在的時時刻刻裡,腦枯腸竭拼命想要以不同角度留下點什麼,讓你紀念我。喚起你想念我、你那般渴望緊握住我的層層記憶。

換氣過度經常是埋著枕頭狂吼崩潰大哭之後伴隨而來的副作用。我厭倦自己的情緒了,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也因此隨之質疑愛上這樣的我的你。

你不再 ( ),也不在。

我不再存在,也不再 ( )。

空格沒有線。因為不想要有任何羈絆。因為想要留下無限想像。因為意欲保留主動的姿態,不想成為任何字彙、具體呈現意義的辭彙的底線陰影。你可以填上動詞抑或是形容詞、動詞加上受詞,也可以繼續留白。因為當你閱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然越過邊界,步向圈圈那裡頭去。

我會是安全的。但願。我求的是心裡的安全安定感受,在你對我的情感冷漠靜止的狀態下,我求的不過是那圈圈裡的無風暴和短暫的平靜。

我害怕的是:日子久遠緩慢行走著,雪地裡的雪融之後,我能夠呼吸的空氣卻因為想念起你來而奔跑著而稀薄了。腫脹飽滿著水分的肺葉,鼻裡喉裡哽咽了卻喚不出你的名字,然後望著你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而你,就此以為我不再愛你,然後因著這層誤會而也從此不再眷戀。

凌晨四時四十四分,我將在破曉離開你。在我回來以前,請你勿過於操心牽掛。在你真正回到我身邊篤定地愛我之前,也請你不要來找我。

不確定我需要在那圈圈裡停留多久,不確定在我確認你想念我你還愛著我之前,我回不回得來。

可我還是將這封信寫好,細膩地折疊包起,一如我給你的耶誕禮物,跨越過這條線之後,我們暫別於此。你毋需驚慌毋需擔憂毋需尋找我的下落,因為我需要的並非你給予家人的關愛,而是那一份曾經有過卻驀然流失的摯愛,那熱切的熾烈狂愛。從你眼中在你心裡,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一如以往在你熟睡的發熱著的臉上點滿輕吻,直到你輕輕皺眉別過頭去。請原諒我的壞習慣。可今夜也許是最後一回。

我的心遺留在這裡,因為我想回來。回來的時候,我只願眼中見到親愛的你和我們曾經擁有的還泛浮著一縷火花和曾經溫熱我的你的體溫。

你知道,我無時無刻都深愛著你,將多麼惦念著你的,是嗎?


赫特艾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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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來自遠方的想念

之三春日。楔子

之四春日。開始

之五春日。之二

12.05.2007

點上十六隻蠟燭

我們為妳慶祝
第三十二個生日
並且慶祝
我們認識你的第十六年

請記得
咫尺天涯
無論距離多遠
無論生活多艱辛
我們不會忘記那曾經
美麗的燦爛的傷心的呵呵笑的



我們
共度的
所有青春回憶

雪夜


一整夜,雪無聲無息的飄落著散佈四處。

沒有車行,沒有人,白皚一片。若非街燈鄰近家屋燈光點點,若非還呼吸著溫暖,透進密合窗的這雙眼可能因著這沈默的夜晚、無盡的冷肅,隨著點點白雪而沈澱而不再激動。

天將破曉之際,鏟雪車和撒鹽車拖行著巨大的不情願聲響,緩慢的移動。沒睡太久,起身啟動咖啡機,等待奶泡打發的同時,天漸亮風漸大,撥開百葉窗想喚醒勉強睜開的雙眼。

一片銀白。

奇怪的是,清晨習慣的柯琳貝立雷黏膩慵懶的焦糖聲音被雨生的高亢給取代。我笑自己詭異。腦袋裡不停播放著雨生的如果你冷。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冷,我將你擁入懷中
-如果你恨,我替你擦去淚痕
-如果你愛我,我要向全世界廣播
-如果你離開我,我會默默的承受
-我的愛 為你開啟 像白色的閃電 劃破天際
-我的愛 為你奔馳 像紅色的血液 充滿身體
-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就是我愛你 就是我愛你 愛你

年少輕狂的摯愛烈焰卻又如此純粹。

「血液」在雨生的詮釋之下,發聲成「雪夜」。這就是晃動觸發雨生的如果你冷在我腦內不斷旋轉重複播放的關鍵。

可兩者的意象竟是如此極端。

冷靜的雪夜裡,獵人不忍心殺死白雪公主而以野兔為祭,點點片片落在雪地上的鮮血染紅了公主的絲斗篷,血腥的氣味擾動原本靜謐的無人之境;鮮紅殊暗深稠凝血與潔白無瑕安靜哀求的純真眼神。

泛著乾燥塵封氣味的書房裡,一個受到憤怒的小女孩,受到紅與白、現實翻版的正與邪的對立面而感受驚嚇。這是我童年的記憶。學習語言的片段。從此受到文字宰制的命運。

昨天夜裡,瑪姬抱怨著鏟雪的痛苦,我則是幸災樂禍的興沖沖地說,要在門前草坪上做個雪天使。是想要被保護的。儘管我大概這輩子無法體會什麼叫做小鳥依人,也不會被貼上「可愛」的標籤。還是有著被看著被護著被擁抱著被深深愛著的渴望。每個人都是。吧?

很多事變得不確定。一如許多人識不清便成了模糊之間某種投射的影像。記憶不清晰,曾經喜歡過的,曾經熱愛過的,都可能一夕之間,因為誤解因為期待落空因為輻射效應,而成為再不認識的陌生人。自己也是。連話也變得不著邊際。跳躍著,跌倒了,以留下的眼淚替代已到嘴邊卻說不出的。說不出的原因。說不出原因的。

我是這樣的,只消一段原聲帶片段,閉上眼便能夠不停重複播放某一個景,重新溫習那個時候的我們。你不是這樣的,我想。不需要任何介質成為羈絆,想要在平坦的界面上滑行,不需介質、不想任何能夠造成摩擦力的阻礙來減緩你前行的速度。所以我選擇將所有的話,埋在皚皚雪地裡的藏話洞,猶如理髮師意欲隱藏國王是驢耳朵的祕密。雪融之後,陽光照射之前,這些祕密這些心裡話也就隨雪消逝,沒有外洩之虞。

七點正。天逐漸亮起,刷刷車聲陸續滑過門前鎮上次要道路。八點半,小朋友談笑喧鬧的聲音,經過,步行不遠之後,所有的聲響漸被覆雪全部吸收。無瑕的平整雪地變得泥濘不堪。再不是無人之境純淨的白雪。再不復初落雪時那般閃亮那般純粹。

12.04.2007

我們,去看流星 - 3

。。。糊裡糊塗地手忙腳亂地下了飛機之後,一陣混亂慌忙,我伸手從牛仔褲口袋撈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將手上的背包隨手放在路邊的排水蓋上,然後勉為其難的把皺到爛掉的紙條攤開,照上面的住址看來,應該再過一個小時的車程,可能就會見到他。。。
想時遲那時快,旁邊一個小鬼衝上來一把拎起我跟前的背包行李,旋即採足油門飛車向前衝。我愣傻在一旁,連呼叫都反應不過來,全都飛了,魂也一起。是衰鬼才會在美國遇見飛車搶匪嗎?還是只有我。航空站人員和警察以最快的時間趕來的同時,我慶幸護照錢包放在身上,只有要帶給赫特的台灣名產和衣物損失。。。完成所有警局登錄手續之後,我赫然驚覺,自己沒有太多現金在身上,那那那不就表示我無法以最美麗的狀態去見赫特大神。。。那那那我是不是可以來表演苦女流浪失憶記,在赫特開門的煞那,昏倒掛在他身上?
啊啊啊。。。我和赫特第一次相會~

赫特的手,發現我嘴角泛著血絲,對於這個陌生卻不討厭的東方女子一時之間洶湧莫名情愫。緊緊抱著,深情款款的直盯著躺在他臂彎裡的我。。。


然後電話聲響起。


嘴邊掛著的原來不是血絲,是口水牽絲。

盯著我看著的,不是赫特,是阿弟。

「姊,電話找妳的。」

我悶哼著,放下筆推開未完成的情節,也沒管筆記本上那一沱口水,氣憤這個不速電話打斷了我仲夏午後春夢。(當赫特還容光煥發頂上毛髮濃密的時候,看過蜘蛛女之吻之後,便不時幻想獻身赫特的故事情節,想像自己化身體熱邊緣裡的凱瑟琳透娜或者悲憐上帝的孩子裡的瑪麗麥德琳,在冰天雪地的高爾基公園裡,與尚稱英挺的赫特相依偎的一幕幕。。。就這麼活生生的被打斷,心裡圈叉不已。)


「你知道有多難夢到這麼精彩的夢嗎?」我劈頭先質問來者何人,竟敢斷我春夢。

「夢見誰?」

「是你啊,死猩猩。。。」

「夢見我喔?」

「是春夢,不是惡夢。」

「我打電話是要跟妳說。。。我回到高雄了。」

「大學生活一定過的很精彩吧?沒消沒息的。。。」

「喂!妳才精彩吧。宿舍電話難打就算了,好不容易打進去了還找不到。」

「呵呵。所以後來就沒打了?」

「阿。。。喔,對了,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講。」

「有一個女生想要跟妳交朋友。。。」

「什麼鬼?聽不懂。我見過嗎?」

「哦。。。妳沒見過。是我認識的一個女生;她說想認識妳,問妳一些問題。」

「蛤?很詭異噎。星星,你搞什麼?我沒見過人家,人家怎麼會想認識我?」

「就請妳幫忙就是了。以後請妳吃飯。」

我心裡一點點不安,一點點酸。但是我仍呈現一頭霧水的狀態。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偶爾予人大而化之的印象,男生頭時期也偶爾有誤入歧途的學妹煞到從前還有力狂放奔跑馳騁球場的唬人帥氣假象。可是我心裡還是喜歡星星的,我想。

答應他以後,他掛上電話。心裡微微忐忑,彷彿再一次回到前年,等著考前每每晚間星星吃過晚飯之後來的電話。

那個叫做綺兒的女生,聲音輕柔和緩,一字一句小心惶恐慢慢的說著。

「這麼突然,我知道很冒昧,對不起。。。」

我想像一個個頭嬌小,夏日南風徐徐輕揚起她及膝棉質碎花裙,她回眸輕笑揮手,靦腆的露出整齊的白牙齒,充滿靈氣會說話的大眼睛,和小巧微翹挺鼻樑。稍微撥撩吹拂上臉頰的細柔髮絲,長及肩胛的直頭髮,沒有任何一縷分岔的完美長頭髮,風一吹動,連眼睫毛也不停眨啊眨的溫柔女孩。

就連名字都是這般古典。


「我想請問妳,覺得劉星星這個人怎麼樣?」

「呃~」

我的臉頰慢慢地漲紅了,心卻微微感到寒冷。

那年夏天,莫名其妙之間,我成就了星星的大學新戀情,卻也再確定那個名喚綺兒的女生給予星星的承諾之後,悶在房裡,著實哭了一場。

I was never there, am not there either


需要找一個地方 狠 狠 狠 狠 的嗑書
沈澱這些 狗 屁 倒 灶 的事情
遠離這些搞不清楚狀況搞不清楚自己 身 分 定 位 的人

尋找舊時美好時光嗎?
尋找當年以為有機會的舊情人嗎?
尋找已經逝去的放棄的曾經嗎?
尋找現在距你遙不可及的那段歷史嗎?

不必了。
因為你從來沒有擁有過我。
一如我從來不在這裡一般。

Tu l'écoute? Écoute bien! Je ne suis pas ici. Je ne suis pas là. Je ne suis pas là pour être aimé. C'est ta dire, je ne suis pas ici pour toi.

11.27.2007

盛夏的記憶

穿過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垂鬚,你伸手為我拍掉巧落在我肩上的深綠樹葉。

那是我們經由通信認識,相約見面的一個月之後。擦肩並行之間,冒著熱氣的身體,混散著汗水的潮溼氣味。你清晨剛剛刮傷的下巴鬍際隱隱泛著面速力達姆油光,頷部暗青色鬍渣在一個下午之後,悄悄探出頭,提醒我不好再耽誤你實驗室的工作。

相聚片刻心動著,時時刻刻警惕自己:不管有沒有以後、會不會繼續交往,只想要在你心裡維持某一種既定的美麗,那樣矜持的含蓄的又不失大方的談笑。舉手投足之間,我謹慎的態度卻讓你躑躅。

我們玩起一種當年時興的心理遊戲:獲悉情人病了,你會乘坐公車、火車、飛機,哪一種交通工具去探視?探病返家呢?搭飛機、火車還是巴士?情人病癒後來訪,當你發現屋裡的垃圾還未清除,你又會怎麼做:將垃圾拿到門口?把垃圾藏起來?還是完全不處理,就順其自然?

「會坐公車去看她吧,因為火車票和飛機票都太貴了。」你說。

「然後再坐公車回來,這樣最省。」

「最後的垃圾問題,我想我會先把垃圾藏起來,因為這樣最有效率又不失禮。」你又說。

公佈答案的時候,嘴角微揚,我心裡卻升起一種莫名的警戒心。

據說,題目分別測的是陷入情網的速度,以及失戀之後復原的情況。最後,那些垃圾則代表情人各自的過去以及那些可以選擇意欲隱藏、願意部份坦承、或全然隱瞞的過去。

「那妳呢。」你問。

我但笑不語,無法解釋自己這樣以乘坐噴射機的速度愛上你,也不想你知道:如果我們沒有任何結果,我很可能以龜速緩慢前行,益發小心翼翼的同時,不斷回顧來時路。至於那些曾經有過的一些包袱和不為人知的部份,單純如我竟也選擇全部向你傾倒,叫你看透。

坦然面對彼此,竟然是如此艱難。我們可以試著面對問題、嘗試抗拒那沒有戳破的背景分歧、可以學習以爭吵表達不滿意但還願意溝通、繼續下去的勇氣。

但我們畢竟沒有。

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無形的社會階層結構,還有對家國不同期許努力的黨派岐異。熱戀中花樣年華熱血青年啊。南轅北轍的對立顏色,天差地遠的政治理念,藍領白領之間的隱諱、學習避免的辭彙,全成為不可言喻的隔閡。那所謂的品類階格衍生出的一個個驚歎號,讓我們緊緊相握的雙手之間,透著光、無時無刻感受到輕輕吹拂略過的夏日晚風。你微潮的溫度和我嶙峋的纖纖指縫,最後在迎面而來的腳踏車阿伯不退讓的態度下,逐漸鬆開滑動。

我們先後醞釀放手。

也許是想要在彼此的記憶裡留下最舒服的印象,最美好的回想。

昏黃的燈光下,你的唇湊近我的,感受到你輕呵溫暖的鼻息,我可以聽見你的心臟鼓躁激勵著你挺進。我的驕傲與那愚蠢的執著讓我別過頭,企圖掩飾我緊張地就要冒汗流淚的層波激動,和那轉眼之間就要對你全部傾瀉的熱愛狂潮。你落在我酣熱耳際的吻,呢喃著嘟噥著最終沒有能夠突破我重重心防。

我終究沒有告訴你:我對我們之間,並沒有信心。

「我,只是還沒有開始討厭你而已。」這麼對你說著。

然後倉皇躲開你,鑽進受到層層保護的那座無形象牙塔裡。然後深夜在電話這頭後悔著,聽你安靜的指控我隱地裡的冷傲,因為我的話,你深深受傷。我無所遁逃,只是沈默地任由眼皮垂落,腫脹飽滿不禁氾濫了的遺憾和再抑制不住的感情,在網絡這頭完全止不住的泛濫潰堤。



現在才發現我並沒有你的照片。

此時此刻我幾乎記不起你的樣子。

擁有彼此的時候,我們不曾想過: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都會不經意的被即將發生的可能性和預期的美好所取代。直到失去,才想起發生過這麼多了,卻沒能抓住留下點什麼。

工作的時候,我赫然發現:教科書裡,多數外語教學式總是從現在式開始,然後過去式、未來式。我才知道,我們被期許著重使用現在式和進行式,它永遠比過去式與未來時態更重要。

可我也體認:失去那段旖旎的愛情以後,你貼心的小動作,依舊清楚的浮起在儲存記憶的海馬迴間,層層翻滾著。



搖晃的車廂中,你捲起長袖格子襯衫,墊放在我和車窗之間,好讓我安心斜倚著窗打盹;顛簸的捷運施工路線上,你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想確定在機車後座貼著你背上睡著的我,雙手還停在你渾圓的腰際。

你的影像在重疊交替、不停晃動的畫面之中,以模糊的背影姿態儲存堆疊,像是跳針的唱盤,不斷重複播放著。

我們在那家離二輪戲院最近的永和豆漿裡吃早餐。你一聲不響的切掉盤中沾到辣醬的豪華蛋餅那沾染紅渣辣椒醬的三分之一塊,剩下的全留給我。跟老闆借來醬油膏後,你專心地在剩下的三分之二塊蛋餅上面畫滿細細的深焦糖色棋盤。

「我們家吃重口味的。我連追女朋友都挑難追的。」你說。意有所指的望著我,一抹蹙眉的苦笑。

就連吃的習慣,我們也竟如此截然不同。

一直到結束,你總以為我不介意的。所以你的回答越來越簡短,短得在我沒聽清楚之前便已失神掛斷。我開始習慣沒有電話聲的夜,也開始一個人悠遊校園社團家教之間。想念你的情緒卻不足以跨越我對於我們的不信任感,於是,我開始大量儲存我的寫真、想你時候的神情,開始記錄每一首讓我想念你的歌和交織淚與笑寫成的每一篇文字。卻怎麼也不願意跨出那一步,固執的堅持。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回憶不會如此美麗;如果不是真正相愛,思念不會這麼痛心;如果沒有真誠付出,記憶不會如此真實;如果沒有真摯對待,分手不會這般難受。這些,我以為你都明白。

我們就這樣吧。你說。伸手緊緊握住我的,然後輕輕放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捷運尚未施工完成,車站前的天橋上下依然人車熙來攘往,那是我們一起看煙火的臨時天橋,也是初見彼此的紀念地。

我點點頭,揮手與你道別,逞強的轉身抹去湧出的那一股溼漉。想像你會躊躇的回過頭找我,一如我艱難的舉步不前地停住、轉身、目送你,漸行漸遠的你。你畢竟沒有回頭。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你在逐漸擴大的距離之中,變得遙不可及。映著模糊的視線,人潮衝撞著我立定靜止的遠望姿態。我就這麼看著你,走下天橋,變成一小點淹沒在夜色裡無限延伸,燈火闌珊的忠孝東路上。

之於你,我或許不過像初生稚禽,第一次對睜眼初識的陌生人那般專注的投射、預期、欲望著,直到最寫實的動物情慾感官需求逐漸近逼,才漸意識這種種的習慣,可能不過是渴望;所謂的愛也只是欲求肉體關係的藉口。若果如此,其實單純的初戀已然變質:當你已經準備好帶我走進下一個階段,而我卻不願意承認對你的渴求、不放棄自己的執念。如此認知後,也許當時,我對你的感情已悄悄地昇華,淡薄如晨霧遇見陽光,眼看就稀薄散逝,卻又不甘心放手。養成依賴以後,彼此求慰藉的習慣最難改變,但我們終歸回收情感、對彼此開始顯得保守而冷靜,你不再問我為什麼 ,曾經緊握住我的手、彷彿害怕要失去我的你的手,最後選擇放開。

情節前後次序變動著,劇烈閃動更正修改原本記憶元裡的版本,一直修正到再不會讓自己觸景傷情的版本之後,我便已經忘記你,再也想不起那年夏天發生過的一個完整的故事。

即便如此,某一首我們年代的旋律不停重複播放的時候,再偶遇情人節重播的麥迪遜之橋,我總反射性的環抱圈住自己、併攏曲起雙腿,一如當年在寒冷的戲院裡緊緊倚著你一樣的姿勢。會不會蜷曲當時,我腦內靜靜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正細細搜尋你已然依稀的影像?

然你不在。他們正萎縮得厲害,與他們的主子一樣,緩慢的脈動蜷縮,以為藉著老電影老情歌和那僅存不多的零星片段回憶,在視線扭曲盛滿之前,迅即密上雙眼就能夠回到過去、就可以逃過眼前人的好奇檢視。

終究那盛夏的記憶,剩下的,不過是殘缺片段的遺憾。

11.25.2007

冬天,來幹嘛?

據說是希羅神話之中,大地女神蒂米特因為自己和宙斯所生唯一的女兒波西芬妮被幽冥帝王黑德斯強擄做壓寨夫人而悲傷孤單的六個月。

這六個月裡,大地幾乎靜止生長,許多生物進入冬眠狀態。人類的活動,也往往因為寒冷變得受侷限。我,是最極致的表現。

除非下大雪時會出門買菜,我選擇窩在家裡。嗯。就是宅。(不是御宅族,是欲宅族)

運動嗎?
把Wii打開來就可以動;把電視打開跟著電視上穿的緊身韻律服扭擺;把瑜珈墊攤開來,在上面用自己發明的怪姿勢蠕動即可。

做事嗎?
室溫高達攝氏24度的狀態之下,穿著短褲迷你裙,在毫無干擾,只有自己的最愛歌單和巨大旋轉椅。緊 緊 相 連。 只需要滑來溜去就可以在整個生活空間裡得到滿足。除了從座椅上移動鄙臀到馬桶的人生必要移動時刻。

下午茶?
很想出去Café喝喝咖啡,下課時間偶爾還能夠不經意的跟剛剛下課的青春高中生群打眼仗,飽眼福之際提醒自己千萬不能鬆懈,輸給小朋友們蹦蹦跳跳的活力就算了,腦內革命的態度絕對不可以停滯不前。
但是。。。
事與願違。沒有下雪就沒有出門的動力。華氏二十幾度的天氣,加上吹拂著霜雪之後冰凍凜冽的北風,就算畫了三四層的妝以後,鼻涕在頜部糊成一片也不自知,眼睛睜不開,嘴裡待補的齟齒牙洞受不了一張口便猛灌入嘴的冷空氣。。。
於是種種因素,我與青春美少女少男之約就這樣錯過。

看電影?
哈哈哈,除了像是色戒這種「外國片」會到戲院看以外,近年來,好萊塢垃圾片已經成為做事的時候一旁嗡嗡的配樂( 最近終於看到大菲導的凡爾賽拜金女,很想哭,因為連柯大導蘇大菲也沈淪了,一整個亂)。。。然後一整個崇拜歐片到盲目的狀態,彷彿講丹麥語德語法語義語西語的都比英語的還夢幻而美麗。啊啊啊~我的歐洲情節啊。

女工生活?
很有成就感的是,老朱最近一個玩具作業是我做的,哈哈哈,老朱啊,這下你可靠我了吧。然後一時手癢,又做了一點小東西給西西媽和答應瑞瑞很久的計畫。好不容易鑽頭們都到齊了,冬天又只能待在有暖氣的空間裡發呆,怎麼可以錯過這種黃金時間勒。

看戲球賽?
看完魅影以後,想要看親臨球場看小牛們顯牛威。但是最想做的,莫過於想要看邪惡女巫,然後反思研究一下何謂衛道人士?我們通常如何認定好人與壞人,再如何從不同角度去審視我們所視聽到的故事知識之後,再做判定決定觀點。
(小的才疏學淺,以為所謂的「衛道人士」可能一時間無法認同或客觀深度探討電影如:天邊一朵雲、色戒、基督最後的誘惑-史大導版、耶穌受難記-吉大導版、達文西密碼;以及辭彙如:自由派、婚前性行為、同居、先有後婚、性幻想、性角色扮演、人獸交、羅莉控;或者是像是南方公園之類的成人卡通。。。先不說意識立場,就電影,我可大多看完拍手叫好稱讚導演的勇氣;再說,看過朱蒂福私特小姐成名作控訴之後,多數衛道人士們有的"She's done that to herself; she deserved it; she asked it herself"的反應,我可是感冒異常。)

冬天,放馬過來吧;最好快發威讓該冬眠的休息、至於那些腦殘吐不出象牙的嘴巴也順便結凍吧。

「那不能殺死我的,使我更堅強。」尼采如是說著。



(G,想到那心地醜惡的假道學就不爽。)

11.20.2007

我們,去看流星 - 2

其實我想跟星星說:

「路大雨不過是因為窮極無聊、因為孤立特行所以意外找到光陰快轉通道之後,便常常陷如其中無法自拔;換言之,葉黑輪不過是撫慰她十七(八?)歲寂寞芳心的速食、類快樂丸之類的毒物,並且之後,當她發現自己毒癮變大,快樂丸再也無法提供戀愛的快感衝動之後,逐漸覺醒自己無藥可救的孤獨、可能終其一生地追尋回憶悔恨並且無法如入這個腐敗的社會,所以她逐漸凋零,她選擇沈默、她放棄,默默的她也並不願意聽取黑輪的辯解,就這麼枯萎了。」

我還很想殘忍並且以一種莫名的愚蠢的炫耀姿態,想對星星說:

「依照女性主義的評論基調以觀,這根本是回歸父權,以父系權力價值重現英雄救美、重新擺佈操縱女性柔弱姿態以滿足並符合(多數東方)男性(或女性)窺視或期待的老掉牙把戲,和蝴蝶效應也沒什麼不同,只是從壞萊塢轉植東方不台不日不中(?)的場景和元素而已,觀眾倒是東西皆然,多數觀眾或多或少受制約受擺佈而不自知。。。」

但我知道,這樣並無法從沈溺愛上路小雨的深淵中解放他,更遑論他可能因氣煞而從此對我異眼相待,或者將我列為拒絕往來戶也說不定。

基於好朋友的道義,我也就沒說出煞風景的話。

我們,應該算是好朋友。是嗎?是吧。從前以一種異性戀的心態、眷戀的姿態在乎著彼此的感受;現在以一種哥兒們的姿態,默默定期關心問候彼此,如人所謂社會新型態之中,老朋友、好朋友以另一種形式的家人型態存在著,偶而團聚、知道彼此過的好也就足夠。

老朱就這麼與我,一起深深的關愛著星星。異鄉逢年過節尤甚,念著星星陸港台三地不停奔波、念著回去找星星打球吃飯的約定。

「愛上路小雨之前,我一直刻意忽略自己漸漸失去方向、拼命為生活向前衝的一股盲目。」星星說。

「現在愛著小雨,很像另一個年輕充滿希望的我又回來,我開始想要拾回我曾經有的、可能已經失去的。我必須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目標,不能只是這樣庸庸碌碌的瞎忙著。」

星星可真的豁達了?真的不在乎世俗的眼光?真的不在乎回歸樸實的生活、可能歸真之後變陋室四壁簞食瓢飲的、不時寂寥卻平靜的生活?真的不想再為房貸車貸物質汲汲營營忙碌著?


也許我們都不再是那般在乎周遭的眼光和評論的薄臉皮青青子矜。


那個青澀的年紀,星星在意同學們之間的評論,而我亦無法揮卻他不經意透露的旁人眼光。

「他們覺得我配不上妳,說妳其實並不像是母猩猩,沒有當母猩猩的特質。。。」

「他們說,你們學校的女生應該不難上。。。」

我懂,這個「上」字,對星星來說,是一種純粹的愛戀,而非肉體的渴望。因為那時候的星星是這麼的純潔可愛。

但我依舊感到受傷。沒有人有權評論我抑或是他之間的種種。

家內,家教嚴謹的母姊會逐漸意識到我的轉變,生活上的詭譎小心翼翼,開始全面試探、教戰、封鎖。

儘管星星和我總是私下偷偷相見,儘管我們曾經將深切在乎彼此的心情投注字裡行間、短暫的十分鐘公共電話,儘管他每每假裝不經意的經過我面前,我們短暫相見時,依舊大抵矜持沈默、簡短談話。

「同學,這裡的燈光太暗,看書傷眼啊。」

「你,都這樣在車站跟其他學校的女生搭訕嗎?」

然後對話嘎然而止。我們怯怯地笑了。我告訴他,必須間隔我一個至兩個座位而坐,或者背對我,坐在相倚靠的連體椅上。絕不能夠被發現他跟我說話。必要的時候,請他自備野花草乾樹枝就地掩蔽。

那個閃爍著昏黃燈光的公車站裡,老舊的座位上屏息而坐的我,曾經安靜地期待近在咫尺的側校門出現一個晃蕩緩行到我面前的高瘦帥氣猩猩般慧詰靈巧的少年。

太多的掙扎不捨,卻也終究在聯考前逼人直視沈重壓力現實考量之下,我們爭執、冷卻,漸行漸遠。

夏天來臨之前,鳳凰花開時節,那個跟我一樣易感的文藝青年,回頭幾瞥之後,緩行遠我而去。

我們甚至沒有時間告別,沒來得及牽手,只是互相交換優客李林和空中補給的卡匣錄音帶,以節省下來微薄的零用金,互贈彼此一份小小畢業禮物。一張標明「不住地禱告」精緻書籤給我,因為他知道我每晚睡前的禱告習慣;一本實用筆記、自來水筆給他,要他乖乖在大學前的成功嶺新訓記錄心情,別胡思亂想。

「大學四年,我可能就這樣子了。」

「什麼樣子?」

「瘋狂的睜開眼睛不停的吸收著、不停的玩耍著。。。」

「喔。」他沈默了。「那麼我等妳。」

我笑了。

「你不期待我相信吧?」

「管妳信不信,我就等這四年。」

濃膩的甜味從舌尖蔓延開來,我努力吞嚥下拒絕、不相信云云話語,心裡湧現的一股暖意,就這麼盤旋心底。冬天之前,任憑頻頻催促氣喘發作的冷空氣挑釁,那個初夏的回憶就這麼陪我度過每一個寒流來襲細雨紛飛的日子。

直到逃出盆地圍城,我才發現:短短一年,我們早已無法遏止渴望許久的改變和熱血衝動狂傲;我們已然改變,對彼此的期待與承諾也默然之間散燼於青春烈焰。

11.18.2007

偶遇


平靜的走著,沒有電話聲聲催,沒有任何形式的壓力,我可以全心全意的低頭行走,完全跟著布拉姆斯緩慢的節奏滑行在充滿水氣一場雪來的前夕。

裘那利問我要不要聽傅立茲演講。

第一次遇見傅已經是兩年前,上一次是六個月前又兩天。傅立茲當時已經漸漸出現的白頭髮,可能又多了幾根。

因為寂寞,我們變得話多。

更正。

因為寂寞,偶遇一見如故的人、故人摯友、(以為)值得信賴的人,我們因而變得多話。

或者IM,或者電郵,就傅立茲而言,都不夠純粹表達他的誠懇。

兩年來,我收過他三封信。鋼筆字草體筆跡俊逸,言簡意賅,跟他的講演一樣。

"Did you learn anything new today?" 他笑盈盈的走向我。
妳今天可有學到新的東西?

"Like always."我們緊緊擁抱。
每次都有啊。

美術史建築術語古蹟修繕,我總是佩服他的熱情,對一切的熱情,除卻任何新穎的交流方式,他所謂破壞文字美麗、傳承的活動。

"So what's up with you?"我問。
最近還好嗎?

"Not much."他聳聳肩笑著。
還好。

"What's new with you?"他還是習慣自己的講話方式,從不與同輩同流合污what's up來whazup去的流行語言。


我們走出講堂,在最近的一棵楓樹停下來。我跟他說最近自己幾近宅化的植物般生活,還有那個自己用Delicious Library軟體新構建的圖書館。

"You mean you can use your builtin webcam as a scanner and scan all your collection?"
妳是說以內建的照相機制當作書目掃描器登錄妳所有的書籍?

"Yeah, and you can include all CDs and DVDs, then you can label them and build your own library like a real one."對啊,還可以涵蓋CD和DVD光碟,然後就可以標上書目編號建立一個真正的圖書館啦。

"Saves a lot of time, for bibliophiles like us."
對我們這種書蟲來說,還真省不少時間啊。

"Big time."
了不起吧。

他笑我言語之中總是玩弄文字雙關諷喻,笑我無可救藥。
我笑他食古不化,死也抗拒潮流的上古人一個。

淺淺笑著的時候,他的法令紋已漸明顯,一個學者青年之姿儼然可見。傅立茲長長的手指頭快速寫下他所需要的一些資訊,一面跟我說他開始E化,也開始使用行動電話。

"about time..."我有點驚訝,不忘伸出手肘抵撞他的手臂,調侃他。
也是時候了吧。

想起消瘦得可怕的傅立茲一直給我一種德古拉男爵的陰森,卻又在他的手心擁抱言談之中感受到他對於文藝的真摯熱情。

我們答應彼此,互相鼓勵、相互延續彼此所堅持的固執:我寫信,他寫email;我繼續練習銅版體英文書法,他開始努力學習中文書寫。要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給對方一個驚奇。

我們相視笑著,渡過一個難得的冬日午後。

無亂耳絲竹聲,無勞形之案牘,友不在多但無白丁小人,友談笑間顯鴻儒之氣,這樣簡單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11.15.2007

我們,去看流星

「有看過不能說的祕密嗎?」劉星星丟來水球。「怎麼辦,我好像又重新戀愛,青春起來一般。」

然後他說他感覺自己陷入路小雨這個角色透露出的特別氣質、電影情節交織營造的一種特殊氛圍,他覺得自己愛上路小雨了。

我在小白前面哈哈笑著,老朱好奇的湊過來,裝可愛地酸溜溜嘟嚷著,喔~就是跟星星講話的時候才會這麼high啊。

星星是我和老朱的老朋友,我和星星相識在前,和老朱相戀在後。那個炙熱的夏天,每週由老弟手中接過兩三封字跡秀麗的厚厚手紙,上面靜靜躺著我的小名;夏天結束之前,我們偷偷講電話的頻率減少許多,在誤會青澀的期待與失落之中,我和星星正式成為大學新鮮人,各自漂浮在從此沒有連接點的平行面。

老朱會這麼大剌剌的開玩笑,不是沒有原因。我們,太過喜歡劉星星;我們,都在期待劉星星幸福的笑著執美人之手步入禮堂的那一天;我們,與星星之間的故事,似乎已經成為不言可喻默契與情感。

這段感情的關鍵,在於我跟老朱說的心裡話:嚴格說來,劉星星是我最美麗的初戀。

「你也成了跪小美的粉絲了嗎?」

「妳用『也』,表示妳早就注意到她了喔?」

「想看最遙遠的距離很久,從藍色大門開始就一頭撞上深深愛著她嚕~」

「欸,妳很閒嗎,怎麼住那麼遠還比我快下手。。。」

「嘿嘿嘿。」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裡,劉星星認真的分析如何將電影腳本修正一番,以使女主角路小雨和男主角葉湘倫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相遇重逢,而不至於失去彼此之間美麗回憶的「完美解決之道」。

「如果葉湘倫回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那麼路小雨就不會忘記曾經經歷過的美麗,那麼兩個人跨越時空的戀情就很完美啦。」

「可是,星星,結局已經很完滿了,兩個人終究在一起,相片裡面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這樣的結局沒有什麼不好。」

「並不完美啊,因為路小雨全然忘記曾經有過的甜美經歷,忘記與葉湘輪相遇的悸動和那一份純摯真切戀愛。如果。。。如果回到過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就能夠成功幫路小雨解圍,兩個人也不會有誤解。。。」

「那如果像是蝴蝶效應一片所要探討的,就是我們無論多麼想藉回到過去造成改變、挽回錯誤,卻無論怎麼努力,總還是會犧牲一些始料未及的、總有意想不到的錯過發生。這就是時空旅行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不變道理啊。」

星星停頓下來。

「會不會真有那麼一點,當我們在回程的旅行中落在那某一點,故事就能夠完美?」

「你如何為一個故事定義完美的結局?」我必須承認,我已經有點失去耐性,這樣宛如陷如泥淖之中無法脫身的,往往是我這隻固著的金牛兒做的事。

「。。。」

「對我來說,最後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張相片中,其實已經說明這段戀情的美好了。」

「那麼刻骨銘心的記憶、回憶呢?」

「捨得捨得,能捨能得,不捨棄一些,也就永遠無法得到另一些想要得到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聽起來很像是某宗教密宗傳人,那種傳到道後會加個祝福感恩蛤類的話,令我自
己霎時老了駝了好幾歲。。。Orz

「你上次不是說回學校當學生?那不然在班上找看看有沒有路小雨這樣的正妹吧?」

「又不是不知道交大都是男生。。。」

「喔。。。那不然找個有路小雨氣質的男生將就一下好啦,頭髮長一點從背後看都差不多。」

太平洋那頭公司電腦銀幕前的星星,一定一副哭笑不得,恨不能開扁我的表情吧。

是這樣的時候,我總是特別想念劉星星,他秀麗的字跡和低頭專心彈著吉他陶醉的唱著歌的少年。

11.09.2007

真空化


需要一個真空封口機
這樣才能夠將我們所有共同經歷
去蕪存菁
持久保鮮

需要一個真空束口袋
將所有愛戀甜美的置入其中
當空氣全部被吸付
塑膠製束口袋呈現突起的
完整形狀
就是留下印象深刻的
愛情的形狀

需要一個真空罐
把我們的真心保存起來
對你
我要我的永遠不變質
對我
你說你不確定它真空化之後
是不是還活著

那麼
吸收出來的埋怨眼淚穢氣後悔
會到哪裡去呢

會不會在我們不經意之間
就散逝我們呼吸的空氣之中
令人悲傷的怨忿的氣餒的說不出的苦悶
是不是又在一瞬間介入我們其間
一切簡單
變得複雜
從來以為有抵抗力的
全部受到更強悍的微菌威脅
所有曾經純粹的
現在可能因為真空未完全
或者
其餘未能夠配合達到真空環境的常態下
完全污染

這才體會
其實只需要將我自己真空化
就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11.06.2007

恐水症候

十指併攏後,她緊合的掌心由縮收繃著的下巴前出發,沿著鼻樑眉心正中間,在髮緣處往前,用力以手刀切開迎面而來的白花花氣泡和凘洌的水聲。向前挺進延伸到極致頂端的合掌,伸展到最前方的時候,旋即成瓢狀挖開阻擋她視線的層層水泡。在此同時,外張的膝蓋曲起,雙腳跟併合勉力收縮過雙膝位置的同一水平,待雙臂準備在胸前就位再向外大張踏水向前蹬。

都只是記憶罷。隨著這幾個平安無事的夏天過去,她的祕密也就這樣被保持完整。日復一日她若無其事般地坐在泳池旁地高腳椅上,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泳池裡花花綠綠來來去去的男女老小。完全不諳水性的丈夫曾經問她為何選擇捨海邊湖岸邊的救援而就陸上的救生員工作,她也答不出來。


「也許是跟妳凡事按部就班的性格有關係?不想接觸任何不確定性。」
「這樣說很奇怪,難道有人計畫溺水?這個工作本來就是以不變應萬變,本身就是總面對不確定性的工作啊?」
「也對。不過妳不喜歡去海邊、湖邊、任何一個看不到邊際的水域,這是真的吧。」

她無法狡賴。

的確,她小心謹慎的個性,應付生活中大小繁雜事務多有著十分嚴謹的安排規劃,從前每日手記上滿滿的行程計畫各式彩色筆跡在不同時段做事先準備的行事準備,就算是現在,空曠的每日行程依舊塗滿屬於她自己的語言文字和暗號。種種跡象透露出她些微強迫症傾向的全面控制欲。

泳池裡最深處約一米八,就算是從淺灘處開始向中心低點行走前進,她墊起腳尖,稍稍作個韻律呼吸,藉著水中的浮力蹬底一彈就很輕易的能夠挺出水面。青春期以後,在事先作好柔軟暖身操準備動作的前提下,她幾乎沒有再抽筋過。不過她知道這很難說,研究報告顯示:細長身形的女性年過三十以後,便有比一般體型的女性有更高機率得到骨質疏鬆症候。她想起之前骨質密度測驗報告裡,她一身脆骨以突破負二的指數,醫師開玩笑說她看似年輕卻已步入中年。

是否正因為如此,她的健康情況似乎每況愈下,看訪遍醫院各個科別,卻始終找不出她疲勞的成因。

每天清晨六點,她停住眼皮下轉動得疲憊的眼球,她睜開眼,直定定地盯著天花板,那一片十二呎寬十呎長的寂寥的米色。沒有任何圖樣,她感慨自己難想像讀過的《黃色壁紙》裡,那個產後憂鬱的患者是如何由壁紙重複圖樣中,被邊緣擠壓桎梏其間的臆想虛幻的女體引領之下,走出貼滿壁紙的房間。至少她覺得作者吉爾曼立意讓這個主人翁不顧周遭的反對聲音,對名之為關切的指示、教誨的聲音實則意欲全然以權威掌控駕馭她的心志身體,隨著那女人充耳不聞微笑地爬出來,她因著故事結局而感到心裡某部份被舒解,那無法言喻的解脫。

但此時此刻,她自己呢?那無限延伸寂寥而沒有任何表情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米白色讓她愈顯疲勞。她提醒自己:該起身打理早午餐,好讓丈夫準時出門。於是拖著沈甸甸的身體,睡在床鋪靠牆這一邊的她,緩慢地一縮一伸蟲蠕般的往床尾移動。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每天自凌晨以降卻已疲憊的拖著沈重的四肢開始漫無目的的一天。

說毫無目標也許言過其實,她畢竟也有救生員的工作和執照資格,只是她總是無法忘卻父母親每年團員年夜飯桌上給予她的建議,和他們並不刻意地頻搖頭嘆息的失望神情。與家庭事業成就兼優的哥哥弟弟比起來,她也真的顯得平庸姿態,沒有特定目標的苟活著。

然而曾經他們也對她寄予厚望,可不是?結婚之前,他們的期望瞄準她的工作以及晉身上流社會、嫁入豪門從此平步青雲衣食無缺的夢想;和丈夫結婚的時候,父母親捨不得她吃苦,往往暗地以她的名設立不同銀行帳戶偷偷存錢,這些她都間接由嫂嫂處得知;婚後不久,他們開始指望她的肚子爭氣,生個孫子來給老人家們享受同輩含飴弄孫的幸福,而她也可以完全整個家庭。

就算是發生那件事情過後,她也不敢同父母親明說。只要一開口,一聽見老人家的聲音,她便哽咽著無法呼吸,需要丈夫幫她接續完成所有的解釋。畢竟是家人,不像是工作上,她一貫的低調,讓她始終與同事保持距離。而在事情發生之後,她更變本加厲的將自己封閉在家內,避免任何社交場合。

沈默是一種保護色,緊緊穿上身以後讓她變得神祕。這個道理,她很小的時候便知道。年輕的時候,這樣沈默冷眼看待世界讓她成為周遭男性眼中最具吸引力的異類,她以一種刻意的做作的姿態漠視湧向她的注意力,企圖冷卻自己熱切急欲探索這世界的情感以驕傲環視四周,以偽裝的優越視線掩飾她平庸的、令她自己反芻作嘔的自卑感。成年戀愛之後,她漸漸消失的沈靜冷淡,在不加掩飾的愉悅之中,身心徹底解放。她叛逆地合理化她的任性與放縱,無視身邊其他人的勸戒與父母親的殷殷期盼她由婚姻之中得到利益、經濟保障。她終究執意跟著窮小子丈夫越洋建立起除了銀行的七位數字貸款以外,家內百事待興的困窘新生活。

後悔嗎?淋漓的身體浸潤在層層水氣包裹著她的浴室裡,她自問。

如果不是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她會身處何方?如果沒有硬生生地將自己拔除所有賴以為生的工作、友誼、在再熟悉不過的、生命力旺盛的大都會裡繼續習慣人車嘈切的生存環境,她是否就能夠繼續將明亮開朗輕鬆上妝,加值她皮相的優勢?如果沒有這些異鄉異地異類族群新生活給予她的衝擊,她的孩子是否就能夠獲得保全?

她變得安靜,蜷曲在大沙發椅上的時間無限制的加倍堆疊,情感層面上不再是謀己之快而全然獨立的個體,在工作上也顯得越來越依賴,隱地裡倚賴著同時段共事的褐髮青年傑生。當那個生命還存在她身體裡面的時候,她直覺自己面對生活上的瑣碎變得猶豫、小動作變多:諸如面對家裡偶爾出現的蟑螂、偶闖進門的夏日昆蟲動物,她無法果決的就地解決牠們。她曾經被一隻暴躁飛竄的蟑螂逼到牆角,最後忍不住用被單將自己覆蓋住,等丈夫回家解救她。丈夫安慰她,也許是她潛意識裡知道會飛的蟑螂其實是懷孕的母蟑螂這個事實,才變得猶豫害怕。他輕輕拍著她的頭,要她別太自責,也不願意她在場目睹他撲殺蟑螂。

她變得貪婪,貪婪的呼吸清晨的空氣,貪婪的想要佔有丈夫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想要他所有的注意力,也想要無限上綱自己被認可行使在他身上的配偶權力,她想倚仗著自己懷著他骨血的、一種驕傲的支配權力無限放大。然而她也沒有忘記,事實情況是—她一廂情願的想要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純屬她意欲擺脫寂寞的陰謀。

「妳知道那是多大的責任,整個過程可能會讓妳的身體極度不舒服,妳都真的了解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曾經因為承受不了身體不適、體能極限的負荷而情緒失控、而產生輕生念頭。

「妳知道妳自己就是個孩子,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哄疼。如果有了孩子,我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以一次照顧兩個。。。」

「可是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就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家庭啊!」她在心底嘶吼著,卻全然沒有勇氣說出來。

她知道她不能夠這麼武斷的將這個意識強加諸於自己、強行灌輸於丈夫、企圖改變他的生活價值觀與目標。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將可能落入她鄙棄的養兒防老心態,或者父權故舊思想箝制之中,暗指明示女性需以生育證明其存在價值。但是她的確害怕自己往後的生命之中,若沒有孩子,她會後悔。滿足現狀的丈夫看似完全不能夠體認她的失落,也無法分擔她身心背負著的壓力。她沒有告訴他,那關於婆婆媽媽以及依舊小鼻小眼的社會裡強調的生育成就等等話題,勾扯著意欲撕裂她的心臟、強壓按揉她隨時緊繃著的肩頸。

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她變得異常小心翼翼。在沒有告知同事們的情況下,前面幾週她只能假裝自己大病初癒,盡量待在陰涼處待命。眼光往往不自主的鎖定某一個兒童池裡牙牙學語、搖搖學步的嬰幼兒,看著他們肥胖渾圓的肥短手臂勾掛在父母親的頸項、白皙軟嫩的小胖腿緊緊扣在成人的腰際,她就不自覺的牽動嘴角,直到廣播或是清場時間鈴聲響起,喚醒她的注意。

甚至還未開始孕吐的過程,一個生命、一個夢想就這麼殞落。

更糟糕的是,她完全不能理解究竟是什麼促發那個痙攣翻滾擾動痛苦無以復加而無法成眠的夜。

低腹部湧現的一陣陣、惡狠狠從裡穿透般的戳痛,傳導猛扎她胸窩腹背。在尚未回復清楚的神智思緒之時,她便已經蹲坐在浴室裡。

滴注在六分滿原本清淨的水裡的,有凝結的小血塊緩慢的幽幽的蕩漾著,像是某種未經稀釋的濃稠液態,緩緩漂浮四散於水中。

她靜靜踏進水花四濺、慢慢升高水位的浴缸,企圖以嘩嘩水聲掩過她的寂寞悲哭。她知道那扇被她刻意帶上的臥室房門,也同時象徵著她心上原本與丈夫零距離、零隔閡的空間就此被硬生生地阻隔切成兩半:一半居住的是他的正常世俗眼光裡的妻子身分,另一半則永遠選擇沈默靜止在房裡的吊扇上。

之後,她一個人讀著無關緊要的書籍,想要避開自己失去的落寞無間煉獄煎熬 。她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畫著凌亂構圖的水彩,以發洩自己過剩的過分的專注力,她急欲擺脫那個痛楚,像是已經深深植入她的記憶的痛苦,像是現在腦前頁、海馬體輕易就能夠搜尋到的刺著在柔軟組織上的一株鬼針草。她一個人沒有目的的持續手裡的剪刀、刀片、厚紙板,黏貼裁補,彷彿那樣沾填縫補等等的美術作品能夠救贖她一不小心扼殺的生命。

「是我做了什麼,才這樣殺了妳/你嗎?」她重複搖晃著羸瘦的軀殼自問著。甚至沒等到發現孩子的性別形成,她失去某種繼續走下去的意志。

她的哭聲,沈睡的丈夫不會聽見。一如他一向不願向她示弱對她打開心防一般的堅持,那所謂男性自尊的堅持。她亦選擇努力減低自己對他的依賴,減產對他的情感。

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許願:如果愛情來的時候,他們對於彼此深刻的印象、依賴、感情能夠像是體力不支之時,注入身體裡的營養針,該有多好。如果需要多一點陪伴,點滴量就放鬆點、頻繁點快速滴注入身體,精神奕奕的牽著手和他一同徜徉其實看不見星的台北夜空;如果需要多一點空間,那麼她可以將滴量減緩減慢甚至就此打住,安靜的走開,收放她的愛情一如那導管上面的滾輪,愕然咬住倒吊的點滴筒被遏止的流量,就此停止在滾輪鎖住的頂端,不再注入任何營養補充。

曾幾何時,那瓶點滴注入的滴液之中混雜了絲絲血色,再也不是純粹的營養液、再也不甜的葡萄糖水。

他就這樣沈沈的睡著。她決定將沈默的悲傷自己保留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的祕密。

漆黑的房間裡,映入百葉窗的是門外矗立孤單的微弱路燈。百葉窗之外還有黑色鐵窗保護著他們,透進來的光亮之中,她也被重重線條垂直交叉著的線條包圍,獨自選擇冷靜的睜大眼睛,擦乾淚水,體認她一個人哭的事實。

手指頭的背光側影是黑暗之中唯一有生命跡象的。它們緩慢地舞著寂靜委屈和忍耐,那樣屈著的關節骨在自然狀態之下,不用施力,就會呈現微微彎曲落寞的姿態,像是她心裡那個傷口晾晃在那裡,只有在無聲的黑暗之中,才會顯現出側影。

她那淌著血的傷口,並不像是緩緩從她大腿內側、流落消逝在排水孔的漩渦裡,那些腥紅血滴們那樣幸運。那隱形的心裡的缺口在深鎖的房門之內,在那個丟了鑰匙的門裡,哀怨地淌著血,沒有水流引導那濁血,流向排水孔;也沒有人進得了門,為它修繕縫補汨汨流著血的那傷處,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它的悲逝。

她答應自己從此背對他而眠,也同時決定今後不會再說那聽似深情實已成習慣的三個字。她要自己學習獨立,不願意再依賴等候,也不會再要求他做任何承諾。

這就是她抑不住而他也永遠不會懂得的悲傷祕密。

那件事情之後,她成為他親密的陌生人。

她變得冷感,面對他的生理需索,她總是想辦法找理由搪塞,最後總得耐著性子陪他看完A片,然後假裝認真地雙手緊握住那熱情的陰莖、那相應她逐漸石化的冷漠心境而顯得諷刺的燙手陽具。

那件事情之後,她休息了一個星期。然後又一如往常,夏日清晨八點鐘她換上鮮紅色的游泳衣,戴上粗框繫著帶子的太陽眼鏡,安靜的上工。曾經有那麼幾天,當她企圖爬上近二樓高的救生員高據座椅,緊握住座椅鐵欄杆的雙手卻不住的顫抖,彷彿欄杆上溼滑具水氣、有油漬,令她無法施力握緊蹬腿向上挺進。

傑生,那個曬成古銅色六塊肌顯明、二頭肌突出的同事,遠遠瞧見她磨蹭久久未登踏上座,趁著泳池即將開放前的空檔,悄悄走近。

“Are you all right? Do you need to take another day off?” 他飽滿的厚嘴唇一字一句慢慢吐出來這幾個簡單不過的關切。那年輕的,連汗水都顯得斗大結實的身體,不只一次走近她,直到他們可以嗅到彼此使用的體香劑味道。

她點點頭,知道自己必須堅強踏上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這樣好保住她的工作、身為一個外國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

這個莫名地安靜的異鄉人永遠無法鼓起勇氣啟齒告訴任何人:她懷疑自己沒法穩定的在同一個地點維持同一個姿勢或坐或臥或站 ;她也不能夠洩露,自己持續在清澈的淡藍色閃耀波光粼粼的反射之中,看到偶爾幾滴殷殷血紅漂浮其間。然後她慘白呆滯的神情一直要等到水光交錯反射刺痛雙眼,她才會漸意識下腹隱隱傳來的悶熱痛楚。

幾個夏天以來,她反覆祈禱著自己的恐水症候不會在工作場合洩了底。在此同時,她也不斷安慰自己,那樣對於一大片水體、毫無施力的情況下躍進就會沈落入中央深水處、就無法觸底了的恐懼,都不過是暫時她流產後的恐水症候。畢竟。。。畢竟她並不真的恐水,沒有能夠忍受自己一天不洗澡;畢竟,畢竟她沒有忘記每次洗手要使用清潔乳劑,按壓出三四次大於硬幣的洗手乳量之後,不斷搓揉著前後搓洗,直到泡泡完全覆蓋住雙手、直到她感到安全,才會在剩餘泡沫漸滿溢覆蓋轉鈕下,完全放心的轉開水龍頭,釋放手心的壓力,洗淨雙手。這樣的執著著強調清潔的她,不會是真的恐水。遲早會慢慢恢復的。她如是安慰著自己。

幾個平靜的夏天過去了,除了傑生懷疑的眼神、關懷的片段字句,沒有人曾對她在工作時面對水池的不安而產生疑竇。

直到這年夏日裡那個穿著螢光綠色,小窄屁股上黏著卡通尼莫小丑魚圖樣的小男孩頻頻出現。

那日,零星泳客分布在岸上、在池中、在黃色導盲塑膠貼磚包圍著的泳池裡,她的視線照舊投射在那個約莫四歲的孩子。捲曲的頭髮溼漉漉地黏附在平滑寬闊的額頭上,熟練地踢水漂浮在水面,下巴吃力地浮抵著肥短小手臂末端緊抓住的黃色浮板。他的母親驕傲的在岸邊與包裹著時尚泳裝裙圍的年輕女子談笑,一邊不時對水中的孩子指指點點,不經意的看著。

如果那個漂浮在她身體裡的小生命沒有化成水池裡點點紅斑幻象,她知道那個胚胎有機會長成像是眼前這螢光綠小屁股;她知道她也會一如那個穿著比基尼泳衣的母親,炫耀著她的寶貝;她知道她會比那個驕傲的美麗的母親更加小心翼翼地看顧守護這個孩子。

嫉妒像是岸邊的少年們不斷踢水嬉戲製造起的水波層瀾,層層推襲而來,在她身體裡面翻滾湧出。一如在失去那個孩子之後,她再見到慌亂飛竄的母蟑螂,冷靜的先用除蟲噴劑朝牠輕輕噴灑一陣,等待牠掉落、狼狽的以背部著地以後,她會有種衝動想要剖開母蟑螂的腹部、拔除牠的觸鬚、一根一根地捻除不斷掙扎踢動著的六隻毛毛腳。她覺得自己毋需再對牠仁慈,一如上蒼並未仁慈對待她與她腹中的生命。

待她回過神來,睜大雙眼,螢光綠色小尼莫男孩已經不見蹤影。

她左顧右盼,只見幾個頑皮少年依舊互相潑水彼此戲弄著。少婦和她的友人正咧嘴露出白閃閃的牙齒無忌憚地笑著,水池中央的黃色小浮板還漂蕩載浮沈於蕩漾水波之中。心臟砰砰然猛躍近口,她噤聲意識到腹部一股緊縮著,胸口悶鬱哽了什麼似的,令她叫不出聲也無法正常呼吸。

我的孩子啊。

就要出口的衝動湧現化成水氣渾沌飽漲瀰漫她的視線。她顧不及救生員的訓練信條,必須要保持絕對鎮定的那一條,赤裸的雙腳幾近以滑輪附著的姿態,摩擦高腳觀望椅踏柄,旋即降落地面。

在那隻白胖小手胡亂之間竄出水面企圖捉住浮板的瞬間,她縱身一躍入池,奮力向後踢水向前划水,游向池心,一把抓住脆弱的肥軟蠕搐的身軀。游向岸邊的同時,她聽見孩子的母親驚呼失色跪在岸邊,一邊友人啞然失聲慌張地張大了嘴。


孩子最終安然無恙,卻也著實受到驚嚇。他直愣愣的張開雙眼咳吐出兩小口水之後,在母親激動的擁抱中抽噎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恐水症候被治癒。

但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筋疲力竭的瀕臨潰堤卻還能鎮定地回應驚惶未定的少婦幼子;她不明白為何回頭仍見到水中隱微漂浮著的血絲、逐漸消散的粉紅,越來越稀釋了的紅點。

“Passion, you are bleeding! ” 傑生提著急救箱蹲在她腳邊,手上拿著酒精優點棉花棒。


那漂蕩的細絲血色不是幻覺,一如她清楚的記起她的名字,由身邊這個對她仍舊陌生的男子緊閉的嘴唇迸發出爆裂音為始組成的兩個音節名詞,代表著某種光明熱切充滿生命力的音譯巧合的她的姓名。

傑生傑生,傑出的後生,抑或是可以給予她一個才智優異、高大特出的俊美後生。她望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股專注,突然有種深深深深的觸動:她還年輕,她還有時間再有一個孩子,她仍然保有吸引異性氣味的身體。他因著她的沈默、毫無疼痛的反應而停住包紮的動作。

“You are heck of a tough gal. With deep abrasion like this, it must hurt like hell.” 他咕噥著。

她不自覺地眼光落在他一屈一跪著的雙腿之間跨下突起,盯著緊貼他皮膚上的黑色濃密體毛,和他身上同時抹染上她滿身的溼氣水滴。

那一股慾像是要暴衝出水面的滿漲胸中一口氣,再不浮出水面換氣,她知道自己可能就此永遠沈默/沈沒。一時之間,她腦中閃逝過父母親盼孫望穿秋水的眼神、她手中環抱著呼嚕呼吸聲規律的嬰兒影像。當他的手輕輕觸碰覆蓋住她的傷口,以細長秀氣的雙手食指頭沿著正方形的紗布片邊緣稍稍使力按壓透氣膠帶,使膠帶牢牢黏附她小腿上的皮膚的剎那,她感覺腹中一陣灼熱翻攪。他仰起頭直視她雙眼的瞬間,意識到她的渴望。

然後他們的唇緊緊吸附彼此。

緊閉著的雙眼竟然閃動著丈夫的容顏、那粉紅色完美形狀的陰莖、他爽朗的笑著張開雙手迎向她的明亮大眼,蒙太奇般的拼貼一閃一逝明暗互間搖撼動她的意志。

“I am so sorry. This is a mistake. My mistake.” 她迅速的將自己抽離,努力站起來,勉力維持平穩。

傑生錯愕地尷尬的乾笑著。 “I understand.” 他平靜的擠出兩個字,收起自己發窘勉強牽動的嘴角回復鎮定。尚且維持風度,摻著她的手臂,往休息室走去。

她想起那個孩子深邃的眼眸中的一絲恐懼、孩子的母親緊緊擁抱之後滲出的眼淚悔覺,她鬆開原本緊握的拳頭,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鬱氣。回眸一瞥,她再見不到紅色蔓延的水池,正逐漸平息的波浪蕩漾,閃亮著浮動的波光鄰洵,不住地閃爍著映照入她溼潤的眼,氤氳濁濁沁蝕入她身體裡面的水氣,又暖暖透出了一股熾熱釋放。

若非真正愛著丈夫,她不會這麼矜惜那片片段斷的記憶,關於她與他之間私密的所有印象,也不會如此無時無刻似鬼魅般糾纏著她。她因為自己一時衝動的舉動對傑生感到抱歉,對於毫不知情的丈夫更顯得歉疚萬分而無從坦白起。

“I apologize for my misbehavior. I don't know what happened to me, dunno what gets in my head.” 她試著對傑生解釋。

“Don't...don't apologize. I'll keep it in me and we'll move on.“ 她雖迴避他的眼誰,卻察覺他遺憾的語氣。

她不知道 move on 這個動詞片與究竟代表著什麼程度的延伸關係,或者就終止於這空蕩的休息室。但她明白現時當下,她希望丈夫就在自己的身邊,她欲求於丈夫那與傑生的身體恰巧完全相反的體態,她想念他充滿眷戀的眼神和崇拜她無毛平滑肌膚的身體。

就這樣拖著傑生包紮過曖昧的關心、佈滿他指紋卻毫不著痕跡的紗布裹覆著的傷口,她吃力的回到家,放了滿滿一缸溫熱洗澡水。卸下所有的偽裝、矜持和對過去的怨尤,她靜靜將包著傷口的雙腳,勾掛懸在浴缸邊緣避免碰水。她將自己赤裸的身體浸泡在滿滿一缸清水之中,細細觀察自己凹陷的狹長形狀的肚臍,反覆練習夾緊放鬆的性器,雙頰因為蒸汽而顯得紅通、毛細孔一一綻放。

近六點鐘的時候,丈夫發現在浴缸裡睡著的赤裸的她。笑著搖醒她,詢問她的傷口由來。

他的粗厚大手輕輕潛行,緩緩包住她的乳房,他在她汗水、蒸汽混著的額頭溫柔的親吻小啄幾下。這是她與他從來習慣的親暱,也是含蓄的他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的、需要她的親密肢體動作。她突然之間理解自己其實再無法像流產當晚那般承諾自己,無法再要求自己堅持於情感上離棄丈夫的那份決絕。

溫暖的水氣模糊了丈夫的眼鏡,她舉起因浸泡許久而充滿縐褶的手指頭,抹去他鏡片上的霧氣。他能夠察覺今天的她顯得特別平靜而稍微明朗的心情,於是褪去他身上層層衣物,開始為她認真的擦拭身體,然後將她平抱起放置粉紅色床單上,他們做愛。

「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

她側身以手支撐沈重溼漉的頭,輕緩地擺盪表示不知道。

「我夢見自己被一隻餓狠狠的西高地小獵犬追著,就像是西莎廣告裡那種。」

她輕笑了。

「然後被追上以後,我被狠咬一口,痛得倒地無法行走,就索性躺在莫名其妙流滿血的地上。」

「所以是惡夢?」

「也不算,因為結局很詭異。」

怎麼說,她問道。

「就是妳後來發現我,拖拉著我的頭髮去看醫生。然後看見醫生,我顯得很正常,唯獨他拿清水給我喝的時候,我狂吠了兩聲拒絕碰水,叫聲就像是那隻咬我的小獵犬。」

她呃然失笑。Hydrophobia,恐水症亦即為狂犬症。

曾經以為自己與丈夫過了這麼情感失溫的四年,每夜每夜這麼冷淡的背對他而眠,宛若自己真的不再在乎,亦不再熱切的渴望他的身體。但丈夫天真的笑著跟她述說著那可能在無形之中連結著他們倆人心靈的聯繫,那殘存的一絲彼此相愛的信念與痕跡,就算在種種瑣碎的爭執、短暫出走的幾天分開旅行、在淡漠的錯過的眼神以及質疑詢問中,他們之間莫名的磁場靈性竟然這般近乎神奇的交錯著。她的恐水症候,他夢裡患的狂犬症,也許正是那個逝去的孩子,那個他們尚未能夠取名的孩子,在冥冥之中緊緊牽繫著賜予他短暫生命形體、存在事實卻永遠無緣的父母親。


伸長了雙臂,她頓悟般的留著感激的眼淚環抱緊縛著丈夫的頸項,小臉深深沈陷在丈夫的胸膛上。

「妳想要,考慮好,身體調養好了,我們就努力再試一次?」

她想要告訴丈夫今天她救了她那年沒能保護的孩子,她微微張開嘴想要告訴他,那個孩子和他一樣有著褐色的捲曲頭髮,小巧的鼻子和無邪的雙眼,那黑眼珠水汪汪霸道地佔據臉部上緣,那大而有神的眼睛;還有和他神似的菱角嘴,笑著的時候,微微翻翹起的嘴角和粉紅色厚薄適中的嘴唇啊,就這麼在驚嚇之後,用他胖圓的小指頭緊抓著她在他胸上微施以壓力的大手。

她想要告訴他,那個夏日午後,她見到了那個與他們無緣的孩子,她含著淚親吻了那個孩子,並向他告別。

“I shall let you go now. Be good, baby. Take care, my dearest child.” 那個夏日午後,她莫名激動地短暫緊緊擁抱那個她以為逝去的孩子,然後鬆開手,向一旁錯愕的孩子母親和天使般的孩子告別。

「媽媽現在放手了,你要記得在不同的時空再回到看看媽媽,好嗎?」她緊鑲嵌著晶瑩的眼睛在丈夫的胸前默默祈禱著。

11.05.2007

意外

傍晚時分,市中心的四線道壅塞交通近乎癱瘓,快車道上,她緊閉著雙眼,一旁醫護人員推出擔架,零星的圍觀群眾,好奇打探這個倒臥路正中完全失去反應的亞裔學生模樣女孩。

一旁的腳踏車上、周遭滿是薄薄塑膠購物袋,另外還有一個大背包和一個梯形包,每個都鼓脹飽和的狀態,她可能剛剛從最近的超市出來,也許因為車流量大、雪天視線不清,又因為她的腳踏車上、背上過分裝載的物件,急速擦身而過的車輛,十分容易就因為氣流、駕駛人不注意之間,微微擦過她的腳踏車而讓她摔倒在地。

就她倒臥的方向,很有可能是經過擦撞之後,向外癱倒,戴著貝雷帽的頭部撞擊人行道水泥圍邊,微弱的街燈下,隱微一點點深紅沾染路邊初初堆積的鬆軟的新雪。散落一地的的物件之中,她的背包已溼透,看似黏稠的黃色液體可能是保麗龍盒裝雞蛋。

就這麼安靜的躺臥著。一動不動的。醫護人員翻找她的口袋證件,企圖找尋她的醫療資訊以及緊急連絡通訊,翻出一張口袋裡的信用卡、一本口袋小書封底用他們看不懂的形狀寫著的中文名字和一串鑰匙。他們也同時納悶,只不過是擦撞,怎麼也不至於如此嚴重到完全昏迷不醒的狀態。這個年輕的女孩,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以腳踏車承載著生活雜物食物飲料,最沈重的背包裡,那個未開機的行動電話裡,只有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也完全沒有撥出的記錄。

「可憐的留學生,這麼天寒地凍的,還騎著腳踏車出城購物。」

「為了生活吧,他們很多都是這樣過的。」

他們也許不清楚,一旦失去生活意志的傷者,儘管不至於傷及生命中樞要害,那已然不願清醒面對現實壓力、現世生活中的苦痛和無奈,這麼一撞擊,區區頭傷何足比擬了無生意的決絕心境。

但若果真無生存意欲,為何她的購物袋裡,充滿著日常維生食物物品?

是不是有人等待著她,還是購物不過是她生活中必須經歷的例行公事?還是她疲憊得需要休息卻總是無法得到機會安歇?是什麼樣的生活模式讓她必須這麼陰暗溼滑的下雪天還得獨自出門?

我飄盪盪地遠望著這個意外的插曲,維持一種奇妙的姿態。她就是我,而此時此刻,我的肉身,就如此孤獨無依的在雪地裡躺臥著,等待完全凋零停止一切,無所謂的靜止著。

11.03.2007

給虛構的珍勒弗伊


照片來源
那年秋天,我們相遇;我們相戀短短一個寒冬。

換一個時空,我們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另一個時空,我們沒有經濟困窘的際遇。

那一個時空,我們的包袱不過就是時間。

再見到你,妻女成群;
再見我,是否依然悸動?

另一個世界,也許站在你身邊的人是我。
卻也可能,我從來不為世人所知。

太多的或許臆測推論如果曾經,我們就如此止於後來銷毀了的魚雁往返記憶。

回憶太淺短,記憶不清晰,相愛的證驗依稀,就連錯誤都是種美麗。

11.02.2007

數獨.獨數

九個小九宮格裡只剩下的九個數字其實並不難填滿,困難的往往是其中那四個、六個雙數可同列同行交換的數字因為調動排位順序而可能造成難解的糾結。

飛行的時候,我繼續填寫著這無止盡的一個人的數字遊戲,將所有必須面對的複雜難題化成漫畫對話漂浮在引擎隆隆聲、幼兒哭鬧聲和偶爾此起彼落的咳嗽、說話聲之中,每個泡泡裡面都是不同的數字對話,爭相跳進我筆尖點著的某個小方格。 只有在這嘈切的環境中,我不會將自己歸類貼上「落單」的標籤。

睜開雙眼的時候,機長宣佈飛行的狀態正遭遇一陣不穩定氣流,將持續長達廿至卅分鐘。我有著那麼一絲害怕,亂流震撼迎面衝擊,前座的稚子受驚嚇惶恐抽噎,斜後方的老夫妻緊閉雙眼、雙手緊扣,嘴裡念念有詞。

我,沒有絕對的信仰,沒有十足的依靠,也沒有信心意外若發生,生命面對終止的最後片刻,能以什麼心境面對自己,能為至親摯愛留下什麼。

是這樣的時刻,我想起你。那個夏夜裡,你鼓足勇氣向前緊緊拉住我左手的你的右手。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迷戀有著漂亮的、細長的、乾淨的男人的手指頭。指尖修剪整齊後呈現淡淡粉紅色微微橢圓形狀指頭前緣,延伸向上可見清楚的細緻的上指關節和中指環節縐褶,水平地堆疊著穿插細小的縱向短紋。紋路彎曲與分歧,略微交錯卻不紊亂;各個指頭穠纖合度、細長而伸張自如,尤其是大拇指,絕非粗魯肥胖。輕輕使力豎起大拇指時,它的氣質形狀最為重要也最容易引人注意。一旦顯得笨拙腫脹,說再見波狀擺動時,就足以使整隻手變形,看起來像是鼓隆冬滾進廟口夜市攤販手中握著的紙袋裡,熱騰騰粗肥脂厚滋滋油亮的一口小香腸。

機身傾斜震盪得厲害,機翼在點點冰雹氣流夾擊下持續飄搖,艙內始終亮著的安全帶指示燈和禁止離座的廣播召回全部機組員,他們挺直背脊戒慎恐懼坐在備餐區旁的硬板座椅。孩子繼續嚎哭,鄰座金髮少年戴著具備除雜音功能的昂貴耳機,專心地緊盯著掌上遊樂器銀幕,彷彿與世事隔絕,顛險與他無關。

我剪得短的足以使甲肉難分、稍一伸張收握就隱隱疼痛緊繃著的指頭,在風雨劇烈危危顛顛之中,放下Sudoku題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靜靜緊握彼此。至少此刻,這一雙手能夠相伴緊緊相繫相依靠。

世上所謂的圓滿真能以某個數字代表呈現?所謂的完整,往往以偶數姿態被建構存在著:異性相戀通婚的一對男女如是,生子加女湊成一個好字如是。失去一個乳房一個卵巢一個睪丸一隻手一隻腳、失去相愛多年的戀人、另一半,人生身心遭逢巨變,難再以完整姿態存活下來。

我們有多少器官成對成雙?手腳眼耳鼻孔、成年後的牙齒、生殖系統、一般成年人骨骼總數,多為偶數。但我們終究需要學習獨處、習慣孤寂。

年輕的時候因矯正牙齒而拔除的六顆、為阻後患被迫剷除的智齒,加上我過分嗜甜食的習慣,換上牙套之後,口中真假牙加總現在早已零落不完全;兩眼極度嚴重的視差造成失焦的視線,也足以影響外觀 ,清澈明眸不再。兩邊手指頭不知道是手足競爭心態、不當外力作用抑或是生性使然,我莫名之間發現自己左右手不同高大小有異的狀態。

據說沈默的肝臟會因為過分勞累、傷心孤單而抑鬱以終,而我可能到最後一刻,當感到刺痛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它沒有其他器官分擔痛苦勞累指數的寂寞,卻也可能在沒來得及關心它的時候就此殞落。

據說女性生殖器官能夠以單數姿態彼此撫慰造成性高潮,而落單的男性生殖器卻必須藉雙手或其他外力得以發洩滿足。但無論如何,我總無法體會身體裡面那一個容器所發出的喟嘆。那理論上被盛滿之後,可能長出新肉新胚新液新生氣的容器,背負著人類宇宙希望的容器;那在某些文本意象裡,用廚房的烹飪電器、用各式雙關就能影射的女性身體功能性器官,承載著的豈止是希望?

那個寂靜的夏夜裡,你宿舍前的兩座涼亭隱微矗立在失修閃爍的水銀街燈下。我暖烘烘的身體某個部份就在你的頭倚賴我膝上的時候,不斷發熱腫脹而微微疼痛著。當你輕吻我的耳,新生的細鬍渣游移上我發燙著的臉頰,逼近我的唇,我終於覺醒,身傾後閃躲過你的步步進逼。

你愣著半晌,尷尬地笑了。而我微微發抖著的身體在我們沈默靜止的片刻,逐漸降溫,失去部份知覺,失去對你的某種信任。

「我家吃東西,味道很濃很重很講究的。」你說。

公館夜市的早餐店裡,你將盤中沾到辣醬的蛋餅切掉那染著鮮紅的小部份,剩下的大部分留給我,上面畫滿細細的醬油膏棋盤。

「可能追女朋友也是一樣吧。偏偏喜歡找難上手的。」你又說。

原來女人和她的身體不只可以是容器,也可以視為食物。我陷入深深的迷惘,沈潛狀態的記憶提醒我,若非真心摯情,不然不會將那年夏天貼上愉快難忘的標籤。

我想起馮內果寫道,玩笑是人類面對恐懼時所產生的一種物理性反應。那時的你在害怕什麼?我又抗拒什麼?直至此時此刻,我現在才領悟:其實你不過是個男人。

然我們的青春愛戀情感全不復存在。回憶,不過是每每經歷亂流、夜深人靜哀怨的蕭邦琴聲裡回溯逆流的生命甜美激情與失望。當某一首歌不停播放的時候,當某一部電影出現青澀戀人相擁的畫面,我緊緊相連依靠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不斷細細搜尋你的影像。

你卻不在。而他們也正日漸萎縮變得虛弱,正和他們的主人一般,蜷曲在柔軟厚實的沙發墊上,逐漸失去動力,曾經想嘗試如何能夠自己停止呼吸而不再依靠反射動作延續生命。

結果,全然的片段、全部碎裂的片斷,漂浮在已然產生變化的組織裡,就算是那些殘餘的,隨著腦內孤單的杏仁核活化起來,情緒可能激昂,我還是無法將所有發生過的與你的面容相互連結。

據說這樣的萎靡和沮喪曾經可能藉著刺激搗散腦前葉得到改善。

存在的風險之一則是:若再遇見你,我依然無法記得你的樣子,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你的表情和你可能握著我的手,輕聲問候我好久不見。

我並不想忘記你,和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因此,我開始了新的數獨遊戲,我貪心地企圖活化記憶功能、擴大記憶體空間;如果可以重新組裝,我願意換上新腦和更快更強烈的腦神經電流,只為了保存追尋對你僅存的一點印象。

翻開新的數獨題目,在每一個總數八十一格中,以既定的遊戲規範,我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思索解題,尋找每個行列剩下的格子群適合的數字,不重複不多餘,每行每列各數字司其格也才能夠完全為整個數獨方格解謎。

然而,就算完成了這層層行列九宮格,它亦非偶數,亦非象徵完整的雙數。偶數、雙數代表著圓滿相伴和諧的原則,這是我在練習社會化的婚宴場合中學到的。回歸數獨謎題,那落單的一格總是最容易填滿的,反倒是縱橫交錯之間的倆倆數字相爭鬥,讓我時時分不清如何取決才能成就整個數獨格的完整排列,完整各行列間完全不重複的九個數字定位。

生命的存在需要意義,我是需要身分認同定位的。但是否當我空洞的身體失去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能力,當我頂著一個不再具有創造的力量、儲存記憶、正確反應功能的腦袋,至此便就失去繼續存在的意義?平凡的人生中,冀望與渴望往往過分具有意義;沈重窒悶的使命感,曾幾何時,在我沈靜的世界裡,一動一靜之間幻化成揮卻不去的執念。

為了不讓自己完全靜止頹圮,我必須出走。

就算已漸失去平衡,夜盲傾向正逐漸惡化,入夜之後,昏黃的燈光下,我必須吃力的扶著充滿陌生人體液指印的扶手欄杆才得以平穩行走。儘管一明一滅的昏暗樓梯間,我必須提起右腳,踩穩踏平之後,再平行緩緩推移滑出腳步,直到碰抵水泥砌成的實心階之後才知道下一階有多高多遠。反反覆覆緩慢位移不至於跌跌撞撞。為了繼續潛行沈默的低調的旅程,我必須謹慎。

如果尋找有你的完整記憶,如果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都一如為完成手邊未完整的數獨而尋找解答一般,如果每解一個謎題就能復原某一部份記憶,該有多好!

現在九宮格裡剩下的小格子裡,能夠確定的是四與七兩個數字,惟有分配放置的格位仍須稍思商榷。頭頂上方的行李箱內,我的背包因亂流而晃動碰撞,我也因此分心。數字成了諧音文字,而帶著消極意義的文字成了轉動著滑動著閃爍著的影像,不斷衝撞九宮格邊界。也許再過不久,我也會忘記這些文字的筆順形狀,然後漸失去語言能力,一如我已經失去與周遭朋友聚會時的正常社交能力一般。

"Ladies and gentlemen, we've passed the zone of turbulence for the moment. There’s still signs of some heavy cloud cover ahead of us, so some minor turbulence is perfectly normal and nothing to be alarmed about. The Fasten Seat Belt sign is turned off; however, we always recommend to keep your seat belt fastened while you're seated. In a minute, our crew will be bringing drinks around shortly. Thank you."

我的數獨遊戲隨著四個小方格各自驗證確認之後,迎刃而解。亂流過後,天空一片晴朗。前方的雲層方厚,我其實並沒有信心、尚無法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不利於我的現實困境。只有繼續旅行,繼續新的數獨謎題,說服自己繼續相信,有一天我也許能夠逐漸恢復此時此刻正消失中的一九九七年夏天的回憶,回到人間。

10.30.2007

只有你懂




就算有一天世界對我冷暴力相向,我還是要繼續向前走。

因為在你眼中,我看到相信,學習堅定,定而後動。

你微笑點頭不語,溫暖的大手附著我一直以來引以自卑的小頭顱,熱烘烘的溫度直達我的小腦袋皮質間不停穿梭的電流,發現自己平靜下來的時候,之間炯炯眼神激憤填膺的怨怒委屈,緩緩昇華。一時之間,那曾經背後狠狠刺進胸膛的、那流血不止的、那些流言蜚語、被人借題發揮見縫插針的一個個不斷湧出鮮紅泛著淚光的傷口,都因為疲憊而包合起來。

落在肩上的、往心裡去的、讓眼皮沈重逐漸腫大飽水的,全都在你理解的微笑之中逐漸溶解稀釋。


いまたいちょぶ〜きみわずっとからいっしょうけんめいいくがらね,ぜんぶわがりますよ〜


然後,我笑了。因為我的世界,只有你懂。

嫁衣(下)

從衣櫥拿出最大只的銀灰色皮箱。空蕩的房間裡,一個女人和一只佈滿灰塵的皮箱沈默對峙。
她盯著靜靜躺在地上的,隱藏著已經發酵了的祕密。

一件曾是奶油白,今已泛黃的絲質長禮服。

一封女孩臨終寄出的求救信。

一個信件夾,裡面全是二十年前,現在仍然觸動她的心弦的娟秀字跡。

那個男孩長大後,成了外貌英俊的男人,與她相戀相守過深刻影響她一輩子的一段日子。五年前,她再無法忍受男人心裡的惡魔和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氣,也不願意再承受她這麼愛他付出這些不公平的,完全無法想像他願意回報、無法預期他何時成長丟棄那自私霸道的個性。

她不安。彷彿是一輩子脫逃不掉的墜墜惶然的活著。

面對家人是這樣的,在故鄉是這樣的,就算是將自己流放異鄉那段不短的時間亦然。就這麼惴惴不安的呼吸,在乎別人看自己的眼光。彈琴、拉琴也是這樣。

“You've got to let go. Only when you let yourself go will your music take wings!"

德雷西老師這麼說著,她聽著,低頭不語。無時無刻牽著她勾著她的那一條琴弦,竟是如此深刻疼痛的撕扯拖拉著。心臟總是懸在迸爆撕裂的邊緣。那個夏天就這麼草率的在練琴發表會之中,草草結束。

她害怕面對父母親失落的眼神,害怕聽見年節時候周遭長輩關懷的言語。她害怕面對二妹空蕩的房間:每每倒臥在房中房的和室間裡,她彷彿依稀聽見二妹的笑聲,想起和二妹熬夜促膝長談的歲月啊。

那年輕美麗的歲月。那年少懵懂的少女。還有當時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希望和生存的勇氣。

二妹匆忙之間離世,混亂惶恐絕望意決的心境,也許一如她發現他出軌一時之間的暴亂渾濁,彷彿再看不清楚再聽不見,也再無法相信任何人的一般氣憤決絕。

手指間滑潤的絲織禮服冰冷似水。她多希望自己像水一般溫柔的呈裝在不同容器便能夠已不同的面貌適應地順服著存在。但畢竟總是會蒸發的,儘管努力柔順的依照人們的意願存在的水,化成冰、倒進壺裡,總是會有散逝的。然後一點一點的變少。然後一點一點因為原本存在其間的雜質而變質。

就連水,賦予其自然條件的時間空間,也無法純粹的存在。

她,漸漸走出總是流淚的時期。

她還是活下來,證明自己並不是他認知的那般唯諾萎靡懦弱。

那個和二妹同年的年輕女孩,跟他開始的時候,她的地位她的形象她的一切,他們共同構築的一切,逐漸蒸發散逝在他呼吸的空氣、與年輕女孩談笑的愉悅氛圍之間。

質變的婚姻,色變的嫁衣。

就連她自己再也不確定是不是能夠維持初心面對家人、對待朋友和誠實勇敢的解剖自己。

「軒,我跟德雷西提到妳要來德國,他很開心。」

電話聲響起的時候,她知道錯過這次,也許下一次幸福的機會再遠不可見。

10.16.2007

嫁衣(中)


交出離校手續的那天早上,我終於放鬆心情,溜達閒逛市區的商店街。

在過季商品百貨公司裡意外翻到這件香檳色的禮服,試穿上以後,莫名其妙地,我就在一個人坐在冷清的試衣間裡面哭起來。

我想起高二的時候,有一次跟二姐一起看新聞,美國媒體報導準新娘搶婚紗的畫面,兩個人都覺得那些準嫁娘看起來很蠢,看著看著便討論起來,兩個人於是很難得的輕鬆聊天笑開。那是我對二姐的記憶最清晰的片段之一。後來大學的時候看到影集Friends六人行裡面也有類似的新娘搶婚紗描寫,別人看起來好笑的橋段,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覺得二姐的死,我要付很大一部份責任。


如果我乖乖聽話唸書、不跟姑丈起衝突,本來凡事都多想的二姐也許會少一點不開心,我們可能撐過最難熬的適應期;如果我回家升學以後,不因為爸媽老是拿我的成績作比較,而講出輕蔑二姐的話,或許她不會這麼傷心;如果我對二姐沒有任何怨尤,也許她能夠度過難關,也許我不至於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一直虛構著各式各樣可能的情境,編列出無止盡的「如果」、「要是」等等景況,我可能會沈陷在無間的自責地獄之中。

大姊,妳沒有和我們一同體驗的寄人籬下那一段,我和二姐嘴裡心裡嚐到豈止是苦澀的滋味,姑丈的詭異帶色的眼神給我們莫名的壓力,二姐從來對於所謂長輩的要求沒有低頭默認二話不說,什麼都接著做,然後自己再悶不吭聲的抑鬱著。

我氣憤她軟弱的個性,卻又不能吃苦的嬌柔態度。高中三年我怎麼努力,再那種充滿天才的環境裡,不過在在顯示我的平庸,這與在當年美國學校裡,可以憑藉學術競賽受注目的虛榮感有著天壤之別。她從來不會自己發聲,是那種吃了虧、被人背後捅了一刀還要幫人家說話的那種蠢蛋,但是雖說是遲鈍了點,妳又不得不驚訝她極端敏感的語言情緒感受度。

所以我就算內疚著,卻也很堅決告訴我自己:絕對不要像二姐那樣軟弱被人吃定的柔順。


可是,姐,我怎麼也忘不掉她溼淋淋的身體癱軟在浴缸裡,平靜的臉上竟然混濁眼淚和微笑,那樣自私的表情。

姐,妳想過嗎?她也許是走出了她不想面對的泥淖,那留下來的遭人非議的、洗刷不掉的傷痛、別人的歧異同情眼光,對我們又是怎樣的精神迫害?我們要多久才會忘記?才能學會淡化與爸媽相處時空氣中不時溢出的悲傷和滿室寂靜?

我慶幸自己記憶力不如別人,絕大部分搖憾觸動悲傷的記憶並不多,至於這一段就算模糊也還是痛苦的,我也總是努力隱匿著,希望她成為永遠的祕密。但這些年來,每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卻總想起二姐,像是她並未遠離,像是她嫉妒我幸福開朗的過著她可能過著的愉快生活、像是每每遭逢困阨的片刻,我嫉妒她撒手放開那股決絕的瞬間盲目衝動。

上次回家過年的時候,我從媽媽的像本裡偷拿走二姐的相片。唯一那張被她國中同班男同學偷拍、輾轉被她搶回來的那張,妳看過的,很自然的回眸那一張。我用修片軟體推演二姐三十歲的樣子,也就是妳第三套禮服外面口袋翻出來的卡片。二姐比我稍微矮一點,但身形與我相差不多;她溫吞氣質像爸,有媽的眼睛和鼻子,是我們三個裡面最漂亮的。香檳色絲質禮服可以映出她白皙的皮膚和細長的脖子,甚至不需要佩戴任何首飾,就活脫像是德加斯畫裡的芭蕾伶娜一般夢幻。

偌大的試衣間裡,我褪下身上的衣物,踏進微微蓬鬆的紗質裙襯,沒有肩帶,胸部撐起的內裡沒有特別誇張的胸墊,我雖然喜歡這樣的設計,卻沒有什麼安全感。(妳也知道我是太平公主。)打折以奶油白和香檳色縐褶的上身,腰線落在實際的腰部以上,但不過份高腰。束身處車工不錯,六號儘管大了一點(我平常穿二號或四號的),腰部卻剛剛好和我的身體貼合。也許是因為那天紮馬尾的關係,穿好禮服的時候,霎時間,我覺得自己跟二姐的假想三十歲合成照看起來好像。然後突然就喘不過氣來,鼻酸紅眼,哽咽了,哭了。

Peter和我相識十二年,家變不久後認識他。開始是因為自己任性、執意做任何能夠轉移自己注意力的事、對於家裡沈默悲傷的氣氛倦得發火了,而率性開始交往的。關於我總有一點神祕的態度,他從來不過問什麼,不在意任何與我們兩人之外不絕對相關的事,只是十足耐心的等待包容著。一直到一起出國唸書這一段時間,他才開始意識到我的祕密有多麼沈重,落在心上那無形的無法言喻的部份有多震撼我整個人的沈潛活潑外表之下,永遠發洩不完的慍怒。之於他,我虧欠太多,除了滿滿的愛戀之外,還有說不出的感激。

姐,妳有沒有過輕生的念頭?會不會在十分挫折的時候,做什麼都沒有成就感又失去信心希望的時候,決絕放棄繼續的勇氣?有沒有完全無法想像十年後的自己、二十年後的自己的盲目感?

這些時刻我都曾經經歷過。唯獨放棄生命這件事我沒有辦法想。

二姐的臉和這些我們持續經驗的:不斷接受的打擊也好、愉快順遂也好,都常常在我的腦海中互相重疊衝撞。我想她若有感知,一定後悔自己沒能撐過那一段。與其悲傷自棄,我寧可想像她穿上這件香檳色小禮服的美麗倩影。


所以在自己還沒有太失控之前,擦乾眼淚以後,我決定聽從(我以為是)二姐與我心有靈犀的默契,買下這件禮服。我要它成為一個分界點。從此以後,我對二姐只存在想像空間和她給予我最愉快的回憶。

至少,這是我能夠為她做到的,是我以為能夠讓自己永遠記得二姐最好看的樣子,要永遠記得不要再讓爸媽傷心,要代替二姐活著,充滿動力、激勵自己一定要好好過。

妳想,如果二姐真的現在看著我出嫁,知道我為她準備的禮服,穿著閃閃發亮的陪我步入人生另一個階段,她會不會開心欣慰的為我祝福?

10.14.2007

嫁衣(上)

這一陣子家裡呈現喜氣一片,人丁單薄,向來冷清安靜的氣氛現在上上下下全都動起來。

妹妹就要結婚,與男友交往十二年以後的明天,妹妹就要踏上紅毯,越過那一道無形線,成為別人口中的某太太。

我大力慫恿在美國受高等教育的妹投資一件婚紗,一來入境隨俗以嫁衣為傳家寶,也為自己的婚禮以及留學經驗劃上一個簡潔又經典的休止符。可是不知道她怎麼想的,最終似乎仍舊選擇婚紗公司的樣板二手米色白紗。


「怎麼不是白色的?」媽一眼見到劈頭就問。

「喔~因為喜歡這個樣式啊,簡單俐落,可是偏偏不是白色的。」

「妳知道新娘著白紗的意義吧?」

妹彷彿沒聽見媽的叨絮,一逕踏進捲收躺在地面的燈籠裙撐,手扳往後腰際,自己扣起裙撐上緣接合口的魔鬼膠。

「新嫁娘穿白紗意義是說明純潔無邪的身心靈。。。所以出嫁的新娘通常頭上會被親人手持竹篩遮蓋住,那也是為了防止邪靈覬覦侵犯啊。」

背對著媽,妹乾瞪眼嘆吐了口氣,像是平常不耐煩時候的神情。這種反應是她打小時候開始就養成的壞習慣。仗著自己年輕美麗聰明有才氣,對誰都一樣的任性。

「欸~新娘子,別這樣,大喜這天凡事就忍著點。」我忍不住提醒她。

「妳呀,就是沒耐心又壞脾氣,真不曉得Peter怎麼會看上妳。嫁到人家裡,凡事要多忍耐,知道嗎?畢竟別人家父母不是妳親爸親媽,願意像我們這樣。」

她停頓半晌,輕輕喉嚨,似乎十分努力壓抑自己就要激動起來的情緒。漲紅臉的媽,和小時候對著做錯事被罰跪的我和妹妹那般疾言厲色的紅潤臉龐,現在也不敵歲月的追趕,身體代謝速度減緩退化之後,成為福態皺紋暗沈斑點滿佈身體的中年婦女。

「不唸妳了,只要記得,人家看妳其實也多少評論我和妳爸教養妳的工夫。凡事多想想,不要任性,叫人家看笑話。妳爸跟我,沒給妳什麼的,只有妳的教養和平凡健康的身體,妳要乖乖的,知道嗎?」

這時候的媽,低著頭狀似努力專注幫妹拉上臀際沿上背脊中央的長拉鍊。妹盯著鏡裡投射自己肩後微微露出的媽,眼睛微微溼潤了。

「後,妳現在就講這些,我的妝可能很快就要重補了啦~」

我知道這是長久以來以自己獨立性格倔強個性陽剛氣質的妹撒嬌的方式。

樓梯間傳來上樓腳步聲,姐探頭進房間。

「都差不多好了嗎?就要到吉時囉!」

「我下樓去找妳爸上來。」媽擺擺手示意妹妹乖乖坐著等候。

姐妹倆一個坐在我床緣,一個坐在我的書桌前擺的木椅上,硬鼓鼓的裙撐讓妹坐的很不舒服,無法安穩的坐定。

「喂~都要嫁做人婦了還這麼坐不定、不安分啊?」姐輕笑。

我也笑著,不過妹也不會介意吧,我想。

「再提醒我一次,除了白紗,妳總共有幾套禮服?」

「兩套,一件紅色和淺蜜桃色的晚禮服。」

「我現在看到三件用衣套裝著吊在衣櫥裡的都是嗎?」

妹停頓,直定定的眼神、屏氣許久直挺挺的身軀一時之間,在姐打開衣櫥確認的片刻,沈默之間,緩緩呼出一縷鼻息。

「呃。。。只有那個口袋上繫著粉紅色緞帶的不是。」

「妳說的是有口袋裡面有卡片的這件嗎?」姐的手指頭沿著衣套外層口袋摸出一張小卡片。

妹緊張兮兮的一步上前合掌包住姐掀翻卡片的手。

「姐,以後再看,這件妳就不要動啦。」

「搞什麼,神秘兮兮的~」

「反正這件是我自己的,婚禮以後會留著,再給妳看。」

姐眉頭一鬆卻也整個人像是些微震盪。

「妳自己買禮服?還是Peter送妳的?幹嘛浪費錢自己買?」

我忍不住插嘴,「在美國新娘都自己買或者接手家裡的傳家寶嫁衣,結婚希望只有一次,可以作紀念,妳就別管她吧。」

只見妹沈默著,嘴裡咕噥著。




「這不是買給我自己的。。。是給二姐的。。。」

10.12.2007



兩個善良可愛的女郎

一個在喧囂中的安靜角落

意外發現

一群熱心的朋友

和第一個屬於自己的窩

10.10.2007

變調

匆忙結束那一段不願意再回想的過去,她背著簡單的行囊,橫越英倫海峽流浪到法國,寄居友人家。沒有調音器,也不是太名貴的琴,她只能從網路上下載調音程式,將就以電子音為基準,儘可能地回憶準音地四弦聽起來的聲音。
「如果用G、D、A、E四弦來比喻妳,會是哪一條?」她想起初識時,某個夏夜裡,他們躺在學校的大草坪上談天,那時候正值花樣年華的她,認真地思考答案,卻被他笑自己過分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電視上的小學生珠算競賽時專注絞盡腦汁的天真模樣。

靜謐的狹小紅磚街道的盡頭,那一家露天咖啡店在黃昏時分便收拾桌椅結束一天的營業,而店老闆總是在打烊之前,不疾不徐地拿起牆上的小提琴,就在門口演奏起來,老客人會心微笑,欣賞完晚安曲與老闆寒暄離開。也因此,她總是在黃昏時候拉琴,希望自己總是拿捏不當的音準和不夠熟練的技巧能夠被咖啡店老闆遠遠傳來的優美提琴聲覆蓋過去,不至於引起左鄰右舍的注意。

有時候她會不禁後悔,為什麼大學時期沒有好好把握社團學姊的指導課程,勤練琴或者多待在社團幾年多認識一些人;不過她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很快便會像是滾雪球邊越來越擴大,後悔越來越多,遺憾自己沒能給自己太多的機會放任自己至少累積一小段風花雪月也好,遺憾自己大學畢業不多久便步入婚姻。。。越多的遺憾也就往往越催淚,抑制不住自己枉死胡同裡鑽的壞習慣,然後一整天試圖安撫自己情緒的努力又都泡湯,浸泡在充滿悲觀負面情緒的淚水之中。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漂亮嗎?她的床第工夫很好嗎?」她勉力從嘴邊吐出問題,無法抑制的淚水和面對自己無力的羞憤感覺。

「妳不要否認我們之間本來就存在的問題。。。」他不耐地來回踱步,不敢正面面對她的質問。

「因為有問題,所以你就順理成章的跟她上床嗎?這樣就能夠解決我們的問題嗎?」她無法想像自己的體貼與寬容,給予他的自由曾幾何時都成為某種問題的癥結,也成為他出軌的藉口。

她痛苦得回溯自己為這個家所付出的一切,得到的卻是,這樣拮据的生活、那般在婆家委曲求全的、對丈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都成為如今自己必須獨立面對反省的課題。這樣多年忍耐、節約為求自己與丈夫未來安穩的生活、實現夢想的儲存著積蓄、隱忍,都在丈夫的外遇漸漸浮出臺面的時候,成為自責、自怨、自厭的湧泉處。

沒有調音器的小提琴失去了音準,她也任由變了調的四弦繼續在指尖搓磨按揉之中,含混勉強拉完一首練習曲。

10.03.2007

隨手記:舊金山之夏


進進出出漢堡(In-and-out Burger)

狹窄的速食餐廳靠窗座位上,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三名帶著黑色頭紗的美麗少女。他們的鄰座分別坐著兩名年輕男子和看似父母親和一名稚子。深刻的輪廓、沈棕色皮膚,濃密常又黑的睫毛和高挺末端微微向頷部彎曲的鷹勾鼻,他們的語言充滿神祕的捲舌音,形象深刻提醒我關於萊辛熱衷的東方神祕主義以及愛特伍德筆下的極權之境子民。


希爾頓六樓的風景

因為生活一如咀嚼油麻菜籽般地平淡無奇,所以幻想那偶然發生的、自己親身或知悉別人經歷的是如何綺麗奇幻精彩,而陷入無間的好奇羨慕嫉妒欲念之中。為了平衡自己不甘於平庸卻不得不向自己的平凡或生活的壓力、現實的需求讓步,於是藉由窺探他人的欲求以求餵食自己某部份的不滿足、以窺視他者的喜樂不滿情緒抒發以求合法填飽自己於現世無法享受的窺伺快感。

9.24.2007

療傷的方式



「與你之間的回憶是我生命的全部
若是為了因而漸漸崩潰的我好
就請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不要離開我
就算失去全世界 我也無所謂
只要有你 只要有你就好」

--Loveholic-只要有你/Weather Forecast - 君さえいれば






派遣員結束噴灑藥劑後,便匆匆離去。

兩個星期期間,房子裡毫無動靜,一片死寂。

黑色小點再出現的時候,我就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然後發現越來越多的黑點出現,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地消磨生命最後的短暫。

是一個鐘頭?兩個小時?還是一整個下午?我總在電話響起之後,或者即時通發出召喚鈴聲時,慶幸自己解脫,暫時找到藉口離開這個墳場。我已漸漸失去耐性持續觀察未知的死亡過程。雖然心裡有準備,知道他們終歸會死去,但我無法確定他們會如何死去;準確的說,是好奇他們以何種姿態死去;如果有苦痛,需要經過多少時間才會真正死去。於是我等待。卻又在短短的兩個小時之後,失去耐心。

如果能夠感知他們的痛覺和驚慌,這般凝視面對著,究竟需要多麼殘忍冷血的態度?

也因此,現在我能夠確定的是,餌劑噴灑之後,成群從壁櫥邊鑽出、木質地板夾縫中爬出的,在一開始,大抵是開心的憑著嗅覺,活躍地朝自以為是糧食的誘餌前進著。約莫三十分鐘以後,爬行的速度減緩,行進之間宛如吸食毒物後的癮君子、像是慌亂中吸入神經性毒氣的無辜受害者,心神恍惚身體搖晃顛擺起來。遠遠從我呼吸的高度向下俯視,他們全都顫抖著匍匐著,移動速度變緩之外,有些反常地逆行爬上牆,為了求生存,孤注最後一絲氣力抗衡地心引力,彷彿遭逢水患的難民,奮力向高處尋求生存的可能性。體力好的可以沿著牆緣,逆貼著天花板。當然絕大多數則在直立牆面離地面約兩公尺之處,耗盡體力而滑下墜落地面。和靠近暖氣出口的角落放置的黏著式殺蟲劑裡困囚著,一個星期便已堆疊滿滿蟲屍一樣,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再回到這個墳場,屍體數量持續增加之外,還有不少原地發顫著,或靜止半晌後稍稍微弱無力地挪移的,或在微微蜷曲後,進入完全止息狀態的。就這麼蜷縮、縮小著。直到身體剩下原體積的三分之一,然後慢慢停止抖動。無論如何,多數的死亡姿態是這樣的。顯微的屍體們,丁點分散安靜地蜷著停止在白色瓷磚、分布在地毯上。走過的時候,不小心的情況下,很容易就拖曳他們的球狀殘骸,然後不經意之間,他們乾燥小化得無以復加的身體,被我的腳步踩踢踱跈成身首異處的不全屍骸。

但他們終究總成群的死去,而你竟是那般孤單的停止呼吸了。


藉由觀察死亡,習慣死亡,接受意外逝去的。


我是這樣面對你的死亡,這樣療傷的。

想像在雪地凹穴裡的你,如此由鎮定到錯亂,原本挺直溫熱的身體,在逐漸失溫脫水的狀態之下,也就蜷曲起來,以為這麼就能縮短血液傳導速度,勉強維持體溫,儘可能延長一息,等待救援。


很久很久以後,耳邊依舊不斷重複迴盪你的承諾。手拳握著,以為就能夠重新溫習我們十指交錯的親膩;用力呼吸著,以為還可以想起你的海洋鬚後水的氣味。


如果永遠都無法放手,是不是給我勇氣走出那樣無所不在的寂靜雪地?

9.23.2007

關於日劇《東京灣景》


(照片來源:東京灣景官網

這齣推出當年(2004)表現不十分出色的連續劇,出我意料之外的有料也有趣。

說有料,因為此劇承接戲劇張力十足的亞洲社會類、階、格等層面的鴻溝問題,在男女主角追求純愛歷程之中,融入日韓戲劇的老梗劇情,裝上「和解、合作」新酒,營造夢幻圓滿的希望(或假象)。之所以有趣,並非情愛兩代之間的恩怨情仇主題,而是本劇對於異國家鄉情結、族裔鴻溝以及主人翁身分認同方面的描繪,有天真過分單純的希冀投射,卻也不失為現實殘酷環境中,維繫觀眾對於跨越族裔情仇嫌隙鴻溝的希望,並注入一劑撫慰激動人心的營養針。

故事描寫一名長久以來具有身分認同複雜情結的韓裔日僑女子美香,由作家神谷處獲得已故母親青春私密日記,意外發現母親當年與日本男子發生的悲戀往事,在同時面對與母親相同痛苦的情境下,美香意決勇敢面對自己身世、為自己長久以來懸而未決的身分認同情結,踏上自我追尋的歷程。

雖然評價以及收視顯示本劇並未特別受到注目,也有部份評論認為本劇日不日韓不韓,再加上男主角並非器宇軒昂、帥氣豪邁的奶油美花男,我認為所有本劇的參與製作要不是太過天真爛漫、純愛取向,要不就是再有勇氣不過。先不論劇中男女主角懸殊的社經背景,日韓兩方保守勢力與家族期待、傳承面,就角色認同面而言,以日本女性為主要觀眾群的東京灣景將女主角設定為一心想要跨越日韓國族界限的韓裔日僑,她內心的煎熬、為難與掙扎不知道能夠贏得多少觀眾的認同?要認同一個外國人已經不容易,更何況是認同一個從小對於自己的環境敏感、對於歷史有著一定包袱、連自己的身分認同都質疑著的移民二代年輕日本外國/裔女性。以外來者的身分,居住在一個長久以來自己認同卻又無法完全被接受的國家裡,不僅視己為異質,現實環境中也不停地被當作異質看待,就算是偷偷藏收起身分證、以日文名字掩飾、就算不須經常亮出與眾不同的護照,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異物感存在一天,「找到真正自己」的時間也越往後延遲。這樣的經歷,我以為,有過短暫的遊學客居異鄉經驗的人們不容易了解的,遑論多數遊歷經驗僅限於國內或者短期境外旅遊的過客。

除卻角色予觀眾認同感稍薄弱之外,部份情節佈局不夠紮實(一如李麗仙飾演的弘一母親主導的聯姻計畫為何,這部份顯得虎頭蛇尾,有始無終;另外弘一父母親密謀期間的詭譎對話似乎有隱情,但編劇並無清楚交代),東京灣景沒有太華麗的鋪陳,由仲間由紀惠擔綱演出、仲村徹與朴龍河友情出演確有號召群眾的力量,不以外型取勝的和田聰宏畢竟是銀幕新面孔,就算是其他老牌演員一如石坂浩二等人賣力演出,很可惜的,並沒有太突出的收視表現。但就韓流純愛劇基本元素,這部日韓混血月九劇具有一定的說服力,對我來說,沒有太大日不日韓不韓的問題,其因出於以下就簡列五點小觀察:

就唯美韓劇要素來說,老梗幾乎都有:
1. 男女主角身分社經地位懸殊,本劇為乞丐與公主組合;
2. 為愛走天涯、異國逃亡追求純愛浪漫回憶;
3. 有人因為這主角追求的戀情而受極大身心傷害(東劇倒沒人患絕症);
4. 假亂倫誤會,真密謀拆散苦命小情侶的配角們一樣以經濟為主要壓迫方式,進逼主角們就範;
5. 逃避痛苦的現實情景與為美麗卻不得善終的過往戀情找的最佳出口便為經典失憶戲碼與出國留學、遠走他鄉。

就生活即哲學的日系戲劇要素而言,本劇也延續浪漫日劇特色:
1. 面對東京灣的白領藍領戀,東京灣本身象徵意義即為縮小版的日本海,阻隔相愛的情人(當然全劇中還充滿分合階層等意象);
2. 幾近徹頭徹尾全然支持、義氣相挺到底的朋友群;
3. 由小物抽絲剝繭、偵探劇般,集眾之力以層層撥開的核心-不可告人的(家族)祕密;
4. 脆弱的男女配角輪流(或採合縱連橫政策)考驗著男女主角的戀情(雖然後來也會遇見春天,延續積極繼續向前的決心);
5. 初初不得志的好男兒依然為理想落淚下跪,好女兒躊躇於家族社會期望值壓力之下,含淚抱定犧牲小我的求全態度。

老梗雖多,身為日韓劇迷,我還是開心見到女主人翁美香打破以往多為柔若順服的韓國女兒形象,在家族祕密曝光之前,為了自己以及自己認定的幸福機會,堅決地要求父親給予自由,並展現堅持與情人共患難的決心。而男主人翁亮介自始至終堅貞的相信自己能夠實踐書法家的夢想,堅定的要求美香等待他成功,那種自信心與決心,也相映照他沈著穩定的書道家氣質,與貌不驚人的藍領碼頭工人外型掩飾形成對比。我深深神迷和田聰宏浪人的外型、藝術家氣質以及他冷靜平和的臉部神情,因此絲毫無感其演技生疏。從前的舞台經驗告訴我,這種表象總沈默冷漠、內心蟄伏熱切情懷的角色表演最為困難。在日本藝能界,至今也只有像是高倉健、役所廣司和渡邊健級的男優的詮釋最令我折服。

若將所有錯綜簡單化,一如健叔一角所言:韓國人、日本人都是人,心都是肉做的,將心比心想自己想別人,誰不想幸福快樂?關鍵不過在於分清楚情份與情愛,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而已。

身分認同是個難解的複雜主題,絕非因亮介願意放棄自己的日本人身分抑或者是美香與亮介找到彼此、相知相守便能夠簡單化解日韓之間的潛在衝突、文化差異。是以追求唯美純愛的偶像劇挑戰著,以身分認同議題出發,討論多重面向的跨族裔的(兩代)異國戀情,姑且不論細節究考、情節不完善之處,其嘗試描摹的勇氣,十足珍貴。






寫在後面:
寫給妳,我親愛的法藍西絲。德布西太太,妳最懂得橫越太平洋的思念。
也給小倉,我想念太平洋那頭你神似和田聰宏的單眼皮深輪廓。
有你們,我不會停止造訪回憶。

9.20.2007

語言障礙

什麼叫做英文好?

小丁覺得蔡英文最好。
人可愛發言用詞犀利簡潔又有力。
另外菜英文也是世界通行超好用的國際語言。

根本不需要以自己的身體體液或任何意識形態換取精通一個語言的機會。
真正厲害的人只是不斷的學習不斷的練習,小丁就剛好認識很多沒出過國英文講得亂好的怪咖們,家裡沒錢給出國,留學遊學對他們來說都是流血出血一樣的恐怖。人家英文也還真好,好到外國教授以為是亞裔美人,人家也沒說過自己英文好。(不像某些偶像,天天自傲自己英文講的跟ABC一樣,結果二二六六的語句和強調“comb”的“b”尾音同時,已經讓讀者觀眾粉絲臉上三條線延伸到地面。)

認識的人英文算好的,還有幾個已經在美國工作一段時間的好孩子,年紀輕輕自己隻身異鄉苦讀:跟室友擠小宿舍的,每個月菜錢房租六百塊八百塊搞定,十一路公車他們最常搭;也有寄人籬下的、有家庭親人要照顧的,學習自立自強的速度更是突飛猛進,明明很多麻煩事磨的英文程度變不錯,不過人家也沒說自己英文好,也沒嫌「後進」英文不好還敢來米國,只是以恰巧曾經經歷過的小小過來人謙懇態度給予中肯建議。

「你英文講的很好噎~」你驚呼。

「還好啦,不就是生活上過的去,可以正確傳達及時溝通而已。」他這樣答。

「不過你口音還要練一下,講標準一點會更好。」她這樣說。

「練什麼口音啊~南方腔、非裔腔、英格蘭腔、澳洲腔、日本腔、台灣腔,通通講的是一樣的,什麼標準?像是格林威治時間一樣的規定嗎?」我反應激烈了,也許是想到你曾經因為口音被歧視對待。

「你講的標準一點,跟他們像一點,有時候他們對待你的態度會比較好一點。」她這麼說著。

所以他人因語言問題而產生態度上的歧視,在觀念上有了偏差,我們就要隨之起舞?迎合她所謂的標準?屈就那明明不認同卻莫名其妙要求自己屈服的權力之下?

她的態度,你們的對話,我的反省,結論是:自己英文不好中文也很爛,也許因為這樣,我漸漸得到失語症。

但對於那些自己為英文好,托福RE字彙也沒有「好」成績的人(這個好不好的標準呢,有興趣的自己Goo一下),究竟是什麼樣的態度讓他們趾高氣昂的驕傲著要講給別人羨慕?我不了,也一點也不羨慕。

態度重要嗎?可不是嗎!態度往往建構在語言上,往往單由隻字片語便可知悉某甲對某乙的權力高下。想想海關人員的措詞和你與他們的對話,想想外交政治政策辭令,再比較看看你與小輩、那些你睥睨的、你與長輩、那些你看重的人們以及你與愛人、仇人、親人和摯友對話時的用字遣詞。中文如是、英文如是。英文已經達到你母語的水平了嗎?沒有?那都不敢說中文好了,憑什麼以自己淺薄的英語程度批評別人?憑什麼因為交遊都是家鄉人就多少瞧不起人家?至少我認識有品有格的米國朋友也看清這種香蕉態度而瞧不起那種無法認同自己文化的人。

老丁們這次來米國,破爛英語照樣順利來來去去,他們很清楚自己語言不通,到處還是走透透,三個星期自己跑三州,沒有中文電視就看兒子安排好的日韓劇檔期,再沒有,就看米國節目,開起字幕,找到認得的英文單字像是看到股市大漲三百點一樣興奮。語言在他們這個年紀,已經成為提醒自己海馬迴退化了、不中用的刺激之一。還好他們人生歷練也夠多,一點也不以為意,以那種破爛恐怖程度的英文與坐在隔壁的米國高中生竟然還聊到世界地理,我也真是敗給他們了。

我們這個還算靈活的年紀的人啊,惟有自己知道不足的,才會再向前推進。

那些自栩為留學前輩、只愛洋娃娃的傢伙或者在不自然的情況下,一心想(或下一代)當異國人、寫著炫耀文的喬屌人,在恥笑別人語言不通、口音不夠「標準」、不夠全球化、不能適應環境的時候,最好先回過頭來想想自己當初身處異鄉,不完整的自信、尚且謙遜的態度以及無論怎麼改變也無法改變的原生血統身分認同,勿忘初衷。

小丁,你可得好好記住啊!(你瞧~我這語氣真的就是上對下,不是嗎?)

9.18.2007

暫停



停下來,想想前面要踏出的那一步,應該哪個方向走去。

暫停一下,事先在吐出心裡話之前,過濾整個發言的意義以及方式。

無雲的天空顯得藍的清澈,不時吹上橘色夾腳涼鞋的小枯枝落葉,細長的第二根腳趾頭和粗魯的大姆腳指看起來平凡樸素,清冷。

尋覓中的安定感覺,源自於永遠沒有安全感的母親;莫名的憂鬱徬徨著,緊蹙的眉間和背上肩負沈重負擔的父親的影子;遊樂安逸開朗玩耍、再艱難還是,是血液裡兩代以前不知名的原住族群;挺立人群裡的身高、捲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下,隱含隔代之前來自北方的血統。平凡的出奇,這個年代,誰不是這樣。

黃綠色的草地上靜靜躺著一席防水墊,巧克力哭了、莫泊桑選集和相機。閃逝過的不只是年輕時候的承諾,印記異國風情的郵票郵戳。一陣驟雨過後,小水窪裡映照好奇打探的黑眼睛,略過的風微掀撩起帽緣,吉普賽女郎招牌大耳環垂盪肩上,巴黎倫敦紐約撒哈拉以東萊茵河以西密西西比北方濁水溪朝南,秋天適合旅行讀書發呆吹吹風。臉上微笑著,頸項帶著舊型打字機按鍵SHIFT,心裡卻惟恐秋高氣爽的季節裡持續的長假不知道何時終止。


暫停。

一切憂慮,所有擔心。

閉上眼睛,放開緊握許久的拳頭,停止呼吸一分鐘。

然後再重新開始。

9.05.2007

跳舞的大拇指

也許是一種不知名的疾病,我想。

我總是這樣想著。莫名發抖著的手指頭,是寒冷嗎?是寂寥嗎?是不耐煩漫長的等待嗎?還是被你冷落了、看不起了?這雙沒有生產力沒有創造力的雙手,那臃腫看似無用的,只能用以執行空白鍵居多的大拇指。

還是我的臆想病症候?駭迫康墜曖客病?憂鬱症?我從來沒有久病成良醫的天賦,也沒有過三次骨折的經驗,所以我不想為我跳舞的手指頭多做揣測。

床前的小燈也開始顫動起來。光影微微明暗閃動,每一下都像是打了個寒顫,提醒我睡前要記得吞下彩色藥丸,那種藥效強的據說像是強暴小藥丸,吃了半個鐘頭內讓人昏沈欲睡,一睡難醒,直到下一次服藥時間到。

太平洋那頭的某個紀念醫院日光燈照耀每天每夜不眠不休的白光透著冷清消毒過後的氣味。我的病徵與解讀都靜靜被前後厚薄不一的陌生人的檔案緊緊夾抱著。它並不孤單,卻也沒有太多喘息的空間。每一次我回去都會去看它幾次,每一次它變得越來越健壯、閱歷越顯豐富的同時,而我的皮相卻漸行衰老虛弱。

也許以後再與它沒有緣份,也許那是最後一次見它也說不定。兩年前回去看它的時候,適逢土石流,我坐的那班火車行至三義之後頓停被迫拖拉折返出發地。於是一個星期以前所受的扎進背上手上的肌電針伺候、咬著牙忍著淚強忍的刺痛是為何而受,我的大拇指不知名的自動起舞徵狀於是不得而知因何而起。

在那之前,我也懷疑過中風的可能性。

這不是沒有可能,因為我親愛的妹妹就這麼與她腦幹中花生大小腫瘤初次見面,平靜地躺在潔白的醫院隔牆裡,在淡藍色的床單上,渡過她的十五歲生日。

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時間,也許是我不再注意它了,也許是我失去耐性,我的大拇指就這麼停止跳舞了。然後要到我獨處的片刻、黑暗中哭泣悲傷的片刻,它可能基於同情,再次跳起舞來,想要博我開心。

但我終究讓它失望了,並且因為它又開始抖動肥短的身軀,更加害怕自己的身體到底發出什麼警訊。

你說,那不過是一種投射的假象,像是偽害喜徵候ㄧ般,因為十分渴望懷孕因此假性孕吐、假性泌乳;因為想要得到注意,所以希望自己生病、得到照顧同情關愛。

還是,我遺憾自己未竟的芭蕾舞嬢生涯,讓我的大拇指同樣感傷,因而開始舞動?
抑或是,我心疼躺在冰冷的空調室裡,暴露在消毒水氣味中的妹妹,意欲體驗生病那時的感受,以刺激珍惜生命的體會?

9.03.2007

永遠的公主


法藍西絲,出現在我十九歲那年。

她的輪廓深刻有型,身材平扁高窕,夏天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秋天白襯衫藍色牛仔褲;寒流十度以下的低溫,她著白色套頭毛衣藍色牛仔褲和那雙鞋底眼看就要磨平的蟲牌鋼頭靴。

法藍西絲帶我走進模特兒的生涯,卻也讓我看清自己不適合這個充滿小鼻小眼的小世界。我隱抑穿梭在穿著緊身衣的、裸露的美麗胴體之中,眼裡卻只有法藍西絲的能夠讓我隱地裡血脈噴張。無法言喻的激情在我皮膚身體之中竄動著,我卻也越來越無力。妳知道我沒有勇氣抗衡所謂正常世俗的規矩。所以我寧願隱身其他女體之中,以最安全的區位、最安靜的姿態,守護在我的公主身邊,沈默的等待著。

「你知道自己很可悲很可笑嗎?」妳如是咧嘴取笑著我,眼裡盡是同情。

但妳見證我對她的情感和想愛卻不能愛的痛苦。

我總愛遠遠的望著她,看她細長的手臂將被風撩撥遮蔽視線的髮絲,輕輕掠過挑散放於肩後。舞台練習她常常遲到或者所幸缺席,我必須每次變換不同藉口幫她說謊。她知道以後總是安靜的笑起來,瞇瞇眼角短暫充滿淺淺縐褶,潔白整齊的牙齒和高挺的鼻樑讓她看起來更像是混血兒。

「她是混血兒?」這個想法來自於系上某個學長,法藍西絲隨和的個性、立體的性格和一口流利的英語,背包俐落的甩上背騎上車之後,將所有的問號變成了驚歎號,日子一久,這樣的揣測也就流傳下來,再沒有人詢問求證。

「你這個崇洋的傢伙!」妳眼睛輕瞥微微掃向我。

我笑了。也許,正因為我這可笑的崇洋心態,讓我將這個語言學的迅速,字正腔圓。妳說。
也許,我以為自己的畸零只見容於這片洋土地,所以我崇洋。我想。

妳又說,一直以來妳妒忌法藍西絲的美麗和她凡事不在乎的態度。

可我卻總是為她辯護,捍衛她宛若騎士護衛公主貴婦之名,儘管她面對我熱切的眼光的反應,永遠是淡淡的湊上我的頰,給我一記輕吻;儘管她面對我急欲與她分享的每種情緒,永遠是那樣溫柔的隨便的輕拍我的頭,要我別激動;儘管她將我對她掏出沸騰的鮮紅心臟,只是那般隨性的回眸一笑,什麼也沒說、從來不打算表態。

換上畢業服的我的美麗公主,手上滿是未具名的繽紛花束,巨大鮮豔的彷彿就要朵朵吞噬她瘦削的臉龐。我送給她的那一小束紅玫瑰,在典禮結束之後,出現在系上最會搞笑的康康學長手上。

「呵呵,學妹,妳看,連我也有人送花喔~妳要不要考慮一下去探聽一下妳的情敵是誰啊?」

康康傻愣愣的笑起來,擠眉弄眼著露出上排突出的齒顎,我不忍心在大家面前取笑他,於是接腔。

「學長,不要讓我知道是誰送你花,我會很傷心的。。。」

這句話說的辛酸,我不經意的眼光飄向一旁說笑的法藍西絲,她並沒有任何愧疚虧欠神情,也沒有停頓下來向我走近,只是笑著向大家招手道別。

「學姊的男朋友在校門口等她!見色忘友唷!」妳挑眉向我示威。


法藍西絲就這麼飛離我身邊,在台美歐亞航線上持續飛行,再沒有她的消息。


偶爾,我會想起她酒後任性的賴上我身,要我開車送她回家的晚上。微微晚風中,我向來遲鈍的嗅覺竟仍然記得她的氣味,充滿酒氣與水果香的混合氣味。可我還是暗暗得意地為她擋掉四周送上來的飲料和自告奮勇接送的名車鑰匙串叮鈴聲。至今我仍想念著,吃力地撐著她、開車送她回宿舍、緩緩為她卸下衣鞋、看著她逐漸明顯的呼聲才放心離去的那一夜。

這個世界、這樣的小圈圈,無法接受我對於法藍西絲的情感。我十分清楚。

法藍西絲富裕的家庭背景,充滿崇愛眼神的周遭,也不缺我這麼一個朋友。我也知道。

就像是今天,妳告訴我,說我永遠的公主已經悄悄在去年的秋天,和那個相戀十年的褐髮棕眼男決定過一輩子,成為德布西太太的消息。我並不意外。


如果有一天,妳再見到法藍西絲,克烙伊,也請別告訴她—我曾經深深愛過她—這個祕密。

我如此請求,因為唯有這樣,那般永遠才得以延續成為永恆。

8.16.2007

胡言亂語篇:我可能只不過是丁丁

這不是自謙詞。(關於丁丁

無聊的時候我連天線寶寶都不放過。我最喜歡的是小波,她圓通通的小紅屁股像極了包了紅色紙尿褲的唐老鴨,又像我們身邊擺搖學步中的小小小朋友們,會忍不住想要拍捏揉打兩把。(筆者壞習慣:以豬利牙本尊真實年齡為準,每一個「小」約莫等於「負十歲」。)

上一次看天線寶寶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再也想不起來,不過倒是想起那些讓我的視線眷戀久久無法忘懷的小小身影,以及現在一個個成為高大英挺青春可愛的俊美少男少女們。

和眾多的七八年級(小)朋友們交遊的其中一個優點就是─不斷的吸收。。。奇怪的、新鮮的、有用的與看似無用實則有趣的習慣、詮釋、思惟以及語言。小朋友以及小小朋友們的存在,在在顯示世界不停的運轉,而我腦袋裡充滿縐褶的腦區間不停的閃晃著他們的語言文字影像。那些映入眼簾的、深深記憶下來的,以穿透皮質的、滲進心裡的、沈澱在每一個活著的細胞之中的姿態,以看不到的發電閃光形式,活躍在我體內,無時無刻提醒著我:必須清醒的面對這世界、它並不會因為我的棄絕、殞落而停止轉動。

我是何等羨慕又妒忌那花樣的青春年少、那含苞等著整個綻放的清新美麗!

因為這樣,我逐漸理解煉銅屁怪咖們的變態心理,也漸漸對於曾經讀過的美國殺人怪魔抽取楚楚可憐的白兔血注入自己的體內,想要淨化自身滿身邪惡的可悲心理產生同情同理。那樣扭曲的心靈,因為自卑、不滿成長與人生而渴望自己能夠重頭來過,意欲以純潔的換血動作開始的可憐扭曲了的人格。那已然失去人格的人啊。

據說距離地球的二十點五光年之外,有一個與地球類似的適宜人類居住的星球;據說從我們現在的方位到達距離宇宙的邊界處還需要十三點七億光年;據說就算乘太空梭飛了一百年,我們還是到達不了下一個可能適合我們生存的地方。

那麼,親愛的你說,我們就好好的賴活著吧。

認識我的朋友們大多知道我低調的態度,像是一隻瘖啞壁虎,也像是那隻在日本境內某牆壁之中被釘住而困守壁中十年的壁虎,靠著同伴的接濟支持渡過十個寒暑的那隻無言的鮮少行動力的壁虎。在這似愁城卻又非桎梏的侷限之中,過去的兩年裡,我依靠著書寫、閱讀、學習新鮮的事物、動手做的每一個作品以及即時通上朋友的問候、傾聽、長短談而度過最煎熬的七百三十多個日子,我不停的思考自己挫敗的原因而內縮而抑鬱而封閉,最終連解決自己都嘗試過也失敗了,所以放棄吧。

既然決定活下來,我就必須看清自己可能以一介丁丁的姿態存在著。不自誇不張狂,反正沒什麼好炫耀的;不介意不在乎,總之是要學習放手、對某些與人之間的芥蒂也好、對某些誤解或者是因為自己的偏執而產生的觀念詮釋差異也罷,都是得學習著Let go、Let it be的心態,努力的活著。

就算是吐不出什麼象牙的狗,也有權力呼吸自由的空氣。牠不過就是狗,幹嘛吐出象牙。

就算丁丁真是快樂先生/小姐,不同意他/她的人也應該給予其生存的權力與尊重,儘管這裡不是舊金山卡斯楚區。

所以就算我可能真的不過是隻丁丁,我還是懂得珍惜親愛的你給予我的關懷與試圖了解的耐心;就算不喜歡聽我說這些話,我還是要謝謝你,包容我這個不想成為世俗眼光中的「人才」的天線寶寶丁丁版人才,也謝謝你在這一段時間裡面對於我無條件的愛。

8.15.2007

殘骸



「我很酸
尚未成熟」

妳們其中一個如是說

就算是天堂裡的珍果

但妳總是知道自己的命運

生來被吞噬
肉身下嚥核心吐棄

身心分離

那被吞食的肉體太過豐腴
於是偶爾噴濺出殷紅色的血液
想留下抗爭的記錄
卻全然不知道
漂白水洗潔劑甚或是清水
便能夠將所有的痕跡污漬
完 全 洗 淨

給予時間
妳的肉身將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

至於妳尚且黏著一絲血肉的殘骸
那核心
我可以眼睛不眨一下
將其丟棄吐進垃圾堆裡
因為它於我
並無
任 何 意 義

8.14.2007

消去

消去所有的
歸零
消去你給的
放空

然後我就會贖回我的自由

8.11.2007

數數幸福好了

一早起床眼睛還沒睜開的時候,就有人問妳要不要去買麥當勞的hashbrown和macmuffin給妳吃。

感到生命寂寥到很想狂哭尖叫撞牆捕捉一隻小強或是蜈蚣,然後把他們身上的所有觸鬚毛毛腳全都拔除的時候,努力克制自己,用類似像是可愛的小朋友小杰兄弟們美好的大學生生涯或是廚房小姐無論多忙每年都記得天涯海角送到我手裡的生日禮物。

偶而想到還有瑞瑞也和我一樣家裡蹲,還有瑞瑞可愛到不能再可愛一點的女兒吉娜的童言童語隔著電話叫「ㄚv姨~我在吃麵麵。。。不要壞鼠叔」。

牆上掛著小西從地球那一端寄來的小小明信片,上面有Austen小屋、倫敦風情畫和巴黎鐵塔;剛剛落地的珍貴的胡大姊小說一冊。

正當我以為自己已經老去,正苦惱著鬢角神出鬼沒的銀灰或者淺棕色那幾根固執的、拔過幾次以後又ㄌㄠ\來更多傢伙的渾球們當著我的面前,向鏡子裡的我、向全世界宣告我已經被標上「輕熟女」的標籤,以一種狂妄的姿態嘲諷著我,卻在經過幾次(not clubbing)的場合裡,見我成為搭訕目標的時候,悻悻然的放棄笑話我的意圖。有一股可笑的卻無法自抑的小小虛榮心,打從心底哇哈哈哈哈、無限多聲哈、充滿回音的哈聲迴盪在耳蝸裡迴旋著,然後賊兮兮的被存檔起來。

雖然沒有多餘的錢多買演唱會的票,不過竟然有人會記得在演唱會現場以手機直撥的方式撥送Chasing cars現場版,讓孤零零在星期六充滿情人的咖啡小棧裡,不至於覺得太過悲情。

不斷有像是辛普森家庭和芭樂特這樣的搞笑Kuso諷刺人性與世事到骨子裡的電影出現,還有像剋莉絲地.脫零噸一樣有良心的美女運用自己的美貌智慧良心和影響力倡導戒煙活動。

儘管肉粽很快就在端午節過後的一個月裡面,被我很捨不得的啃完了,命運總是為我的胃找到另一個出口:這個飢餓思鄉的節骨眼上,就屬爸媽千里迢迢帶來的綠豆椪奶酥餅和魚鬆。

聽說不快樂的時候,數數幸福的事,想想幸福的味道和感覺,人就會比較不悲傷。

嗯~我想是腦袋的空氣流通過,血液暢通無阻,再加上腦前額葉還算「正常的」運作使然吧。

8.02.2007

關於小倉這隻熊

其實沒有太多好說的,不過就是,他起初是個好人,後來得道成為一隻好熊。

比我小了六歲,當過我的室友。當我悲傷的時候,他會靜靜坐在一旁,假裝是一隻專心聽我說話的大熊寶貝,直定定地盯著我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模糊的混雜著鼻涕眼淚齊流,然後逆流哽在喉嚨裡變成膠糊狀的痰,一會兒之後就在馬桶或臉盆裡的窩漩裡消失的無影無蹤。對於我腫的像荔枝般的雙眼和披頭散髮的瘋婆樣,他全部都見識過。

我曾經企圖用我當年尚堪稱年輕有彈性、幾乎光滑無體毛近乎完美的肌膚誘惑他。

卻記得那個炎熱的夏天,有著過人體重的小倉走在我前方,陽光照在酷熱得像是要正悄悄地、暗地裡就要一點一滴融化了柏油路面,反應入我的眼前,偶而出現海市蜃樓般的幻象:他一回頭一轉身一個不小心,我被他身上飛濺設像我汗水灼傷。我想,那時候我可能把他的汗水當作油脂了,所以反射動作自然的跳開。

怎麼誘惑他呢?妳問。

很像就是穿著清涼的露背針織背心,細細的兩條線不情願的掛在背胛上綁成零落蝴蝶結的那種細細棉質。下半身是短的不能再短的單寧布迷你裙,和一雙可以襯托出我白皙皮膚的澄色夾腳涼鞋,將十隻完整的腳趾頭都剌剌露白出來的鮮紅色指甲油,當他的眼光落在我腳上的時候,他們便蠢蠢欲動的假裝蠕動抖卻起來。

然後我會用一種冷淡的表情要他陪我散心、看電影,因為我實在沒有心情在這樣的大熱天裡待在只有電風扇的房間裡,假掰要自己勉力用功。

「你幹嘛一付委屈小媳婦?」
「我哪有。」
「明明就眉毛就已經像快掉下來的兩隻黑毛蟲,眼睛倒吊像是藍波眼無神,嘴上一斤肉如果再微微張開、上排牙齒故意咬住下嘴唇,你以為你的史瑞克長統靴小貓裝無辜政策會奏效嗎?」

我嘿嘿賊兮兮笑起,輕輕一把擰住他的小胖臉頰,再伸長手摸摸他的頭。

「妳不要這樣笑我,這樣我很像青樓小妓。。。」
「笨蛋!是青樓豔妓啦!國文造紙很強嘛你~」
「不是啦,我不是艷妓,我只是小妓,陪妳看電影,賣笑不賣身。。。」
「所以你花名就叫做雕蟲囉?」
「。。。」
「除了我,還有誰會找花名雕蟲的伴遊?」
「。。。」

雖然他嘴上沒表示,不過事後他總在及時通裡解釋,還好我把他從實驗室拉出來,不然與一堆體味到了夏天就特別加味的學長學弟們打混一個下午,鐵定落得球場上氣喘吁吁來回折返當個運球傳球卻永遠彈不起來碰不到球框的雜草。以他再平凡不過的外在條件,又說話神情呆板沒什麼氣質,連甘草人物都算不上。

小倉的學術生涯順遂,年紀輕輕拿到PhD。他堅毅的意志力和決心,可以從通過我給予他的重重考驗中窺探一二。我不是沒懷疑過他的性向,因為他對我似乎每次的反應都不如我所預期,也沒有其他的和尚學校裡遇見火辣美女便上下大小頭充血的宅子們那樣矜持無奈狀,咬咬嘴唇深深吸一口氣運運氣就弓縮起身體,閃隱到廁所裡去的小窘態。我曾經想過也許是自己並非他喜歡的女生類型,也對於自己好玩的個性、試探他的搗蛋心態、玩火態度而感到些許罪惡感,不過到頭來,還是讚嘆他對於朋友的義氣和風度,就算是機車的惡女餓狠狠的向他伸出魔爪,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原則,和我保持好朋友的距離。

就算後來我和學長分手,小倉和我持續保持朋友關係許多年。我們依然拌嘴、他依舊面對我的毒舌麻辣損功,吃苦如同吃補。

我們彼此之間絲毫沒有電火石光的化學反應,自從出社會工作、搬家之後,也沒有太多時間相聚。但往往在彼此生日前夕、過年節的異鄉寂寞獨自過節的年月裡,他總是記得給我稍封問候,相約唱歌、河堤聚首。而我,也漸漸不再介意他完全不明顯的性向問題,不逼迫他表態,也不在意是否他永遠不會出櫃,就這樣拍拍他的臉敲敲他的頭,要他繼續乖乖順遂的走下去,一點都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我也同時自私的暗暗許願,要他就這麼陪著打著不婚主意的我,當我的好朋友,每年就這麼幾天陪我過過一點也不精彩不驚喜的耶誕、啃食那永遠點著一根蠟燭的生日小蛋糕。



然後有一天,我從沒想到會在河堤昏黃的水銀燈光嚇,聽到他幽幽的吐出幾個令我完全嚇傻了的字句。

「我等的很累了,阿妳可不可以就把我當泰迪熊,不要再換別隻了。我髒了可以水洗,毛掉了只要我活著就會再長。還有。。。我知道妳前面可能還有一些以前沒丟掉的舊玩具沒有玩了都收起來當回憶用了;我也知道我們之間差了六年,妳上國中的時候,我才一年級,可是現在依出生年份年級算,妳六年級,我好歹也變成大你一年級的學長,這樣學長學妹關係,別人應該不會見怪了。。。」

「這是什麼歪理啊~」我心裡吶喊著,不過礙於寂靜的夜色,緩緩溯溯的潮聲中,我耳裡響著嗡嗡嗡嗡的蟲鳴,不停揮趕眼前就要黏上眼皮的小蟲子,我努力保持鎮定,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張開嘴,就會變成母青蛙黏了一舌頭的蟲當宵夜。

「比我早生這六年裡,妳可能蒐集過不同的熊寶貝玩具,可是已經好多年了,我沒有耐心再等妳想到我,也很想任性的一次要妳從此以後就玩我就好,反正我跟妳的年齡差距剛好抵過一般男性平均壽命比女性短的差距,以後我們可以一起死,死的時候還可以手牽手,這樣也不錯。妳說勒?」

我突然很想將他踹開,任由他滾下河堤的層層台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優質棉花餡包的泰迪熊,會不會滾不隆冬的成為【翻滾吧男孩】的成人狼狽血腥限制級版本。

但我畢竟沒有。惡人無膽如我,怕以他熊的本能,萬一反射動作功能沒有太大障礙,呼一個巴掌就足以將我打死的力道,我不敢領教。

儘管我理想中的浪漫夜景,就在這個「我們死的時候年紀體力差不多平衡了,也不錯」的論調裡,被活生生的扼殺了,我只是傻愣愣的杵在他面前。

這隻泰迪熊,還真不是普通的熊熊然令我整個無言。

7.29.2007

文法構句練習


句型一:主詞+不及物動詞

你工作著。
你總是靜靜地沈澱了。

句型二:主詞+不及物動詞+主詞補語

你很疲憊。
我流乾了淚。

句型三:主詞+及物動詞+受詞

我們的話傷害了彼此。
我後悔必須做這個決定,棄絕你。

句型四:主詞+及物動詞+間接受詞+直接受詞

我的存在使你變成一個沮喪的人。
你的縱容令我成為絕對依賴的存在。

句型五:主詞+及物動詞+受詞+受詞補語

你將會發現我已離去。
而我也可能理解我的心已然掏空成虛殼。

簡單句

我們一起渡過了十個寒暑、春日秋雨。
你的表情每分每秒緊緊牽動我的情緒。

複合句

我無法快樂卻也無法眼看著我深愛的你就這樣受我牽絆凋零。
你無法掩飾眼神中的失落,但仍無法鬆開我的手,就這樣讓我離開。

複雜句

我那萎縮膽怯儼然死去的靈魂悄悄瑟縮在這城市這世界某ㄧ角。
我那已漸漸失去靈魂的身軀幽幽晃晃於渾沌再看不清的眼前幽暗小徑。

複合複雜句

儘管知道你不會放棄找我的決定,我拒絕升起任何發射器送出訊號,因為我已不再是那時的我, 亦無法再回到過去、重回到你身邊。
如果你真的愛過我,就算你來得及救我將我放下,也請就這樣讓我靜止在這裡,以這俯視的姿態安靜地退場。

7.27.2007

關於文字書寫以及所謂巧合的這件事

考慮了兩天,我還是決定說說我心裡的感受,就這一次,就我真實的一面,就這一件事,我有我的堅持(和任性/韌性)。

知悉我的朋友家人都知道我敏感到偶而出現精神衰弱的地步。書寫之於我,鍵盤之於我,一如我對世界呼喊著我所必須得到的維生需求。讀者不多,我從來不介意;文字不粹,我雖覺可惜了我的母語傳承,卻也理解我需要磨練更需要時間。像是愛特伍德筆下的侍女看待奇力亞的規範而感嘆道:PEN IS ENVY(not penis envy),我還在尋找那隻真實有力書寫的筆、現下仍在磨練我手裡的這一隻。

事情發生了,是沒有這麼嚴重。網路上來去的言論,在舊時bbs年代,你我都可見,一則小辯論爭端可以引起鄉民們轟轟烈烈、激動地你來我往。而今發生的事,事件雖小(if pun, intended),原則良心問題卻很發人深省。

約莫一個星期以前,在A部落格上以J身分留發表對於電影Ratatouille中可能隱含的弱勢族裔努力出頭的意識,這意見實源於與朱兄立安之間的談話。由於朱立安從來為理工學院派學子,對於文化他者的意含並不熟悉,也沒有文化研究的背景及興趣,因此開玩笑說要我溫習Spivak、劉老師等人的理論再以Ratatouille為文本,來寫一篇關於文化他者的小論文。

兩天之後,此部落的留言他者B於其網上也自稱有如此(以電影與少數族群奮鬥)聯想,因此以之為己見發表一篇影音相關為文。

就這樣,原本對其文還有一絲好感,現在全都開始出現了問號:他(她)以前說的寫的到底都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想法、文字是否都堪疑?然,區區幾字留言畢竟不是學術論文,也因此沒有什麼好介意,但是為什麼我的心窩一股悶、腹部一陣番攪,感到忿忿不爽快?

不要說是一小葉扁舟,我的肚量可沒有能撐起任何一艘橡皮艇。反覆思量這件事,和助教朱立安說了、幾位朋友談過以後,出現十分有趣的現象:當年論文寫作課被美國教授逼Citing、Quoting到幾乎爆腦的藝文朋友們認為這巧合引人非議,支持我寫文抒發,甚或發送電子信函,就其文中某意念出處指出我的質疑;理學院據說邏輯觀念理性科學、深知實驗概念先搶先贏的朋友認為這沒有太大的問題。認為事件很可議的一派理由有三點:空間面與時間面來說,我的評論與對方的聯想實在太「巧合」的出現在同一個部落格,前後僅僅差距幾天;又以部落客習性推衍而言,根據多數部落客在別人家留言之後難免回去看板主或其他人接續反應,因此文派同儕認為該作者有受啟發、引用嫌疑卻絲毫無提及其「聯想」來源出處。認為這沒有什麼的一派理由是:這並非學術論文、非絕對獨特的意見觀點,英雄所見難免略同;再者,那他者之文已鋪陳敘述為完整文,我的簡短留言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所以說,依文長短而言、依意見概念獨特性以觀,這看似巧合的事件,不會是嚴重的剽竊。

關於「剽竊」的定義,隨處可見規範,此就Miguel Roig博士所提出與「意見」相關的剽竊定義:“Appropriating an idea (e.g., an explanation, a theory, a conclusion, a hypothesis, a metaphor) in whole or in part, or with superficial modifications without giving credit to its originator.“ 【簡譯:在未說明出處的原則下,全篇或部份盜用、粗淺無意義的修飾某意見/思想以為己用(一如:一項說明、理論、結論、假設及譬喻說法)。】而在電子文件的引用方面,根據普渡大學寫作研究室的說明(OWL at Purdue University),由於電子網絡尚有不少新興發明,因此對於引用方面各家說法仍待統一。無論是MLA或是APA引用文獻的原則來檢視,總的來說,首要清楚說明意見出處以及儘可能交代記錄資料來源,引用格式若不符合規定事小,但抄襲剽竊茲事體大。

說剽竊可能言重,而我亦並非突發連結引申電影以及其相關意義之第一人(雖然孤狗大神跟我說沒什麼人有朱立安這般想法而記錄的),至於這種留言機制中的發言文字不用說也知道幾乎無從查證所謂的原創性問題。不過在我的留言評論中,我清楚點明想法並非出於我,看到某網友如此「瓜田李下」引人非議的行為,和她「可能」順水推舟將「可能」從別人的簡短談論、留言之中,如此「大方的」接續引申探討表達她的意見,然後事後可能一副無事、無意或者巧合的姿態繼續以部落格人氣大戶之姿存在,我相形之下只好安慰自己,當作這個「不巧」的「常識性的評論」(common knowledge)正好被我遇上,首先發言寫出與另一位「英雄所見略同」的意見。(自然,這些假設已經為我「可能」過度敏感而多疑埋下瘋癲的伏筆,一如Nash迷失於其幻想建構的陰謀論之中。)

此處提及John Nash(此人為天才與神經病同體),無意自比。我不是天才,也沒有過人的創造力與文采,但我有著一顆敏銳的良心和截至目前為止視人還算正確清楚、神智尚屬清醒的狀態。正因為如此,能夠得到我真正信賴的人,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說白一點,天才與神經病只有一線之隔,我血液裡流著的、基因裡註定的終究只可能是神經病,不會是天才。我也無所謂,一如我現在一點也不在意正在讀這篇的你是站在什麼地位、什麼立場思考。因為我深信巴特的主張:作品完成之後,作者便已死去,所有意義詮釋都在讀者。(就算這他x的讀者可能盜用其他人的見解,浩瀚網路,只要不被堵到、沒被視穿、死無對證,任何人都可以將其巧取豪奪合理化。)

對於可能已經發生的剽竊、不當被引用而完全並無被知會一事,既然在無法可管,無計可施的情況之下,這種時候,幹譙在心口難開。吾人不見網路寫手九把刀的《恐懼炸彈》一文被某名大中碩生抄襲而得獎的事件在若干年月之後才被揭發?(不過人家可是逐字句尋證,我這小事件完全無法相比擬,沒有證據我就不能含血噴人。)諸如情況同此,解決事情關鍵在於當事人本人的良心問題:捫心自問,真的是妳/你自己的想法嗎?還是妳/你同意別人的想法以後,想引申論述自己的想法?那也很好,但請誠心說明來由出處,別挾他人之見長己之姿罷!

部落格訪客流量顯示我一向低調,但這不表示我沒個性,並不表示我憤世嫉俗的態度可以容忍這種令人不齒的事發生在我身上。人要有格有品。有著些許宅女跡象的我,像這樣暗暗體驗人「文」人情冷暖也就足夠。謝謝你們,就此事件支持我的朋友們,我僅於敝小窩提醒自己和我的朋友們:小心有心人就在網路那一端覬覦你有料的言論。除了期許正在看這篇的你/妳、同時也是部落客的你/妳謹慎表現學養、風度以及個人涵養,還要勉勵我自己和同樣也做事寫文表達意見的讀者你/妳,這世界總是有人得保持一顆真誠的良心和純淨的良知。

7.24.2007

再論玩笑話-及舊聞一則

知名的幽默作家詹姆斯瑟柏以為:「取笑別人是風趣 (wit),取笑世界是諷刺 (satire),取笑自己是幽默 (humor)。」這三個辭彙,除了 satire 可視為一種文體,其餘二者兼有名詞與動詞兩種作用,也往往被簡約的翻譯為風趣、幽默,但實則隱含不同意義,運用的時候也有不同的意指引申。馬克吐溫也對於 wit 與humor 做過詮釋,將兩者比喻為閃電與電光:前者顯著易造成傷害,後者石火般短暫卻令人回味,延展趣味。又,藝文評論家約翰賽門視 wit 為具侵略性的、挑釁的、針對特定對象(群)所發出的嘲弄取笑,相對於一定程度殺傷力的前者,humor 多發於對於自身經驗的嘲弄,在本質上具有良好意圖動機。

之所以不願意將 wit 與 humor 在本文中根據常態翻譯為「風趣」與「幽默」,實在是因為此二詞於現下人說笑之中,常被無意識無意義的濫用,我因而對於這兩個形容詞分外帶著混亂的心情與質疑的眼光檢視之。當身邊的甲生取笑不在場的乙生,或者是甲生取笑在場其視為知交的丙生,逗得全場笑聲連連,甲生也因此領受此人「風趣」或「幽默」的形容詞。這樣的情況,不見容於我。

我想起之前讀過平路的「浪漫不浪漫」一文以及之後其文所造成的話題、辯論和回復、取笑批評等等文。從《行道天涯》、《樁哥》小說散文一路讀來,我深深折服於平路機智的反應與為文眼光言辭犀利敏銳的筆觸。「浪」一文之於我,在於評論世人濫用「浪漫」一詞,將其無限延展並闡釋成為一種迷思;曲解「浪漫」尤甚者,也相形見諸於另外加油添醋、附庸的種種世俗附加價值觀於其上,然後造成新的、變形了的意識形態。也因此,咀嚼「浪」一文原文,我不禁暗暗拍案,也為平路直率表達自己的見解感到大快。

「浪」一文發表之後所引來的滿城風雨,最引人注目的不外乎是自動跳進圈圈表明抗議的舉世知名老少戀、平路本人的答辯文、陳文茜相挺文和曾教授招旭的「好了大家不要吵了」的和事佬文。我開始思考陳文茜所謂的平路式狡猾,以及平路說自己的玩笑話和經不起開玩笑、對號入座的讀者反應,然後再細讀曾教授詮釋的浪漫一詞,並期許戀人浪漫自證的道理之後,我不禁為這件花邊不斷焦點早被模糊了的新聞感到慨然。

在我讀來,平路不過真實剌剌的道出她對於世俗曲解浪漫一義的現象作評,卻因著強烈影射某某戀而顯得理直氣壯、得理不饒人。我固然自許為平路的忠實讀者,也著實為她挨打受轟暗暗叫屈,但是她心直筆利是事實,從一開始的寫作生涯就以犀銳著稱。她為文的動機讀者各有不同解釋看法,若硬要說她居心叵測,平路大概也沒輒,畢竟如她所說的,今日已非文字獄時代,更何況她並沒有直接點名道姓的說她文中描摹的是以誰為範本。

當然,說是玩笑,也真如陳文茜所言,是平路狡猾了。因為這文於我,若果真是平路說的「玩笑」,也許在於這層 wit 不僅僅隱約道指某人,也指出儒道傳統隱諱加諸女性的標準藩籬、箝制意念的意圖。這個充其量算是 wit ,在女權份子看來不過點名實情,也可能可延伸視為一種意欲聯合女性喚醒自覺意識的接著性玩笑(bonding humor)-雖然還是不甚好笑。那麼誰看到了會感到受傷害呢?是那受影射之人、認同事實的人還是拒絕承認事實的人?

若說是玩笑,這個 witty 影射,可能真的傷害自動對號入座的人了。世上同樣老少戀情何其多,為何拿這一對開刀?再說,畢竟她並非在當事人面前或者背後直接點名/明,也沒有取笑之意(敝人淺見)。她並無直指兩人戀情不正當,而是藉題發揮,用以說明闡述平路自己對於世俗的迷思謬誤所發現的獨到見解。至於她自己在上某節目的時候,被批評被指控和被品頭論足,平路不也概括承受面對了?她的對論辯手,那可能是女主角年輕貌美的知音友人(?)也表示:「寧願跟一個傑出的人做一天夫妻,也不要跟平庸的人過一輩子。」這就是個人選擇不同、生活哲學、志向不同的自由。與平路的「浪漫不浪漫」原文裡面,完全沒有絕對關係,因為從頭到尾,平路並未指出她不同意老少戀,也不干涉個人選擇喜好自由;她不過點出現實而任何人都知道的、也可能遲早面對的真相罷。也因此,從頭到尾,我認為整篇文其實並不好笑,與 wit 和 humor 完全不相關,因為她並非取笑老少戀,只是事實呈現箇中可能鮮為人知的自然辛酸,而她亦非第一人點明。

戀情浪漫與否也許果真需要時間給予自證的空間,即使對旁人言語為文不苟同,也毋須惱怒直指瞠目斥喝。畢竟時間會證明一切,情真與否,遲早自明,清者自清。不過平路因為這樣地 witty ,絕決不道歉的堅定,也讓這個事件成為我和朋友們之間達成某種默契。我們之間對於幽默相關疑問,莫名的因為這並不幽默風趣的一篇好文以及閱聽者的不同見地、解讀而解了套,同時,我們也學習到寶貴的說話藝術、關於有效運用幽默、學習玩笑話的一課。

(題外話:有人評論平路此文過八卦了,我十分不以為然。八卦的是當年媒體各家貧炒作粒粒小證,同樣是老少戀,少了其他社經地位加味加料附庸價值的加持,他們淪為被取笑的茶餘飯後話題。只不過因為女老男少就變得不尋常畸戀、就變成恐龍小龍戀?換作是另一對相差五十四歲的女老男少戀,大概會被詭辯成變態戀吧?重點是?重點是,平路這篇就重點不在批評老少戀,倒是稍稍就受過儒教思想的必行男老女少配原則討伐一下。)

7.17.2007

重讀舊詩一則



國峻是作家黃春明的二子。
關於他和袁哲生的殞逝,並不是這篇重點。
關於他和袁哲生的二三事,已經成為還活在世界上的我們口耳相傳的故事。
他,和哲生和邱妙津都因為某種不能夠不想要不願意解決或面對的而選擇那一條幽冥的小徑。

這首詩,是黃春明周年後寫給國峻的心情寫照。

第一次讀、讀過幾個月幾年之後,不管再讀幾次,直到今日,還是滿滿的淚水和窒悶的無奈。

如果國峻聽得見看得到感受出其中的酸楚痛苦,會不會希望找到時光機,旅行之後知道要回家看看?如果可以重來,妙津會不會選擇不讓那把利刃穿心?如果哲生沒有靜止在樹上,我也許能夠隨著他的文字重返倍加清晰的兒時場景?

如果你願意,讓我們慢慢學習走過悲傷,學著不要絕望,好嗎?

【國峻不回來吃飯】 黃春明

國峻
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 我就先吃了
媽媽總是說等一下 等久了,她就不吃了
那包米吃了好久了,還是那麼多
還多了一些象鼻蟲
媽媽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她就不想燒飯了
她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
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
我到今天才知道 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
現在你不回來吃飯 媽媽什麼事都沒了
媽媽什麼事都不想做 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
一年了,你都沒回來吃飯
我在家炒過幾次米粉請你的好友
楊澤、焦桐、悔之、栗兒……
還有袁哲生,噢!哲生沒有
他三月間來向你借汪曾祺的集子
還對著你的掛相說了些話
他跟你一樣:不回家吃飯了
我們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我們就沒等你 也故意不談你
可是,你不回來吃飯 那個位子永遠在那裡啊
你的好友笑我 說我愛吃酸的 所以飯菜都加了醋
天大的冤枉
滿桌的醋香酸味那裡來?
望梅止渴吧
你不回來吃飯 望著那個空位叫誰不心酸?

界限(十二)

「這裡的空氣很清新,尤其是下過雨後。也許是半島型氣候本來就和台灣環海的潮溼有些類似,雨的味道特別讓我想家。
西班牙裔的移民,合法的、非法的都不少,有些中南美州來的小朋友們臉孔膚色偶爾與東方人混雜一起會讓我難以分辨。實驗室另一個碩士生叫做荷西,是波多黎各裔,很熱情友善。儘管語言上,我進步的空間還很大,荷西週末假日開車帶我四處晃,我總算對學校周遭變得比較熟悉一點。上個星期六,荷西生日,邀請實驗室的同學們上他家BBQ,我第一次見到她還在念十年級的妹妹。
寫到這裡,妳大概又要嘲笑我書呆子見到美女時的蠢樣了;還是,妳會噗嗤一笑,在心裡暗笑我的迂,像是我出國前調侃我,說我向妳炫耀,讓妳因為自己沒出國而心酸、說我故意刺激妳,好叫妳猜疑。
我,現在說這些,還能夠讓妳猜疑、起嫉妒心、讓妳吃醋嗎?
妳,讀到這裡,是不是因為我這個問題,又停頓下來發呆了?」

我不得不因為小明敏銳的觀察力,知悉我的習性,而有些震撼了。應該要心生感動還是恐懼?我不知道。若是感動的話,是不是代表我對他還依稀帶有複雜的情感,知道他還對我有著期待,或正如同他所說的給我多些時間而深刻體驗他對我的一片真誠?若是恐懼,是因為他執著的、不聞問我最近感情近況而痴痴的等待著,我怕自己和你在一起、辜負了他因而我心生恐懼,還是畏懼他對我有執念不輕易放手的態度?

「十年級也就是我們學制約莫高一的年紀,我對荷西的妹妹有一種說不出口的親切感覺,因為她的眉宇之間,有著妳憂鬱的氣質,不與人交談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待在嘈雜的室內某角落,若有所思的蹙著眉,細瘦的身軀和烏黑長及肩胛骨下緣的直頭髮,都讓我想起妳,提醒我該是時候給妳捎信了。

所以,距離妳幾乎緯度面平行線的我,在天涯這一頭,想知道妳過的還好嗎?」

如果已經沒有任何感情牽絆,為何還為這個人溫暖的文字而心頭微顫,而一口悶熱哽滯充斥喉頭直到臉漲紅,身體微微發抖,視線再看不清前方,也聽不見你的腳步聲。

「誰給你寫情書嗎?從美國寄來的?」你彎下腰想看清楚我手中的信封左上方的地址寄信人名諱。

我趕緊將信折疊好,收進信封裡。其實沒有什麼該藏匿的,不過不知為何,我並不想複雜現在的情況。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處事態度,儘管你和我漸漸從朋友的交情跳脫出來,停處在情人與朋友之間那個交集傾偏情人的圈圈邊線,但我還未全然願意放棄我私領域裡,那個在過去與現在模糊的範疇之中泛著藍紫色的回憶。

你將車停在校門口限時的停車格裡,我將信放進背包裡,說好跟你借筆記型電腦,儘管搶不到電腦教室的位置,還是得想辦法在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前將報告準時交出。

「可是妳欠我一個人情,是有代價的,要還。」

「沒問題,等我考完所有科目,就請你看電影,吃大餐。」

「這麼容易就放過妳嗎?」

「不然還想怎樣?」

你摸摸下巴,裝一副神祕狀瞇著雙眼假笑嘿嘿嘿。

「妳先要交換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

你指指我背包,我會意你指的是小明的信。

「沒什麼,就一個學長的信。」

「學長?文筆很好嗎?怎麼寫的讓妳看得很像很感動?連打電話跟我約好了都忘了?」

「我沒有忘,只是沒算準時間。」

你抹抹我的頭,說只是開玩笑的,說你不介意等一下。

「這樣臨時找你借電腦麻煩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實在是找不到電腦打作業,可是明天一下要交五頁小論文。。。實在很不得已,找不到人幫忙了。」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常用電腦,不過上網路查資料、找譜而已,讓它做做正事也不錯。」

「先謝了。」

「我們先去吃飯好了,長夜漫漫,幹活也得先濟濟五臟廟。」

「喔。。。我。。打算吃麵包就好,沒有很多時間了。我已經看好了,最後一班車下山是十一點十分從醫院發車,所以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剛好可以趕到十二點半左右的門禁。」

「只吃澱粉類容易發胖,更何況很多麵包裡面用的都是牛油,飽和脂肪酸對健康弊多餘利。」

「可是我連草稿都還沒有擬好,只寫好大綱,很難在幾個小時之內把東西寫的完整。。。」

「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妳留宿,反正我的室友今天晚上都要值大夜。」

如果你說不管多晚,都會想辦法載我回宿,我可能不會像這般吃驚。畢竟留男宿在那個民風仍然純樸,四腳獸傳說只存在學生之間口耳相傳、藉BBS誇大渲染的年代,我雖努力不過份解讀耳朵聽到的,但仍無法猜想你心裡想什麼,我無法想像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形象存在著?

儘管如此,我依舊任由自己靜靜的被你牽引著向前走,朝著那個看似沒有盡頭的黯淡冰冷白色日光燈管照亮著的地下室長廊上的某一個小房間前進。

7.13.2007

讓人想轉性的女人

是我的朋友亞力獅。

有沒有遇過那種同時吸引男女眼光注目的女人?

吸引我們注意的並非他們的性徵,而是個人昂昂氣宇中性氣質。

她同時擁有英俊與美麗的外表,工作努力認真的態度和清楚的頭腦、過人的智慧。與男性友人們在運動場較勁的同時,她也不忘記其他女性好友的情誼和貼心的問候關懷。相較於大多數的女性友人,她隨時顯得沈著穩重,充滿自信;面對衝突紛爭,她並不情緒化也不過分反應,儘可能地理性的分析事理,平心靜氣的處理眼前那令多數人抓狂的、就要失控的情況。

我並非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女神。對,我稱他們為神,因為在內心深處我默默仰望著他們。他們的性徵為女性,然而他們的為人處事、豪邁氣宇卻同時讓兩性為之傾倒。

當年執教之時,我的課堂上也有著一位這麼帥氣的學生。班上的女生有許多戲稱自己為她的三妻四妾,聲聲「老公」叫喚她。永遠及肩層次分明的中性短髮,她不相信挑染、沒有過分敏感的時尚感,但是立體的五官和白淨的皮膚配合著偶爾及膝偶爾過膝的百慕達褲和俐落Polo衫、Sketch休閒鞋。低過多數女同學的說話聲調,她似乎不懂何謂撒嬌、連跟老師「盧」的技巧都很生疏,中規中舉的提出請假證明,草草寫完試卷,沒時間檢查就交卷,然後匆匆騎車下山接送出車禍的女同學就醫。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性戀,但不可置否,我仍然受到這般中性、集智慧理性俊美於一身的理想伴侶所吸引。我曾經想:這世界上最理想的人種應該是這樣安卓珍妮氣質,如果真能夠同時擁有雙性器官是否就能夠完全了解兩性之間的歧異與不足,後以這層深深的體悟補足彼此的不全,沒有所謂的陰陽之分,也沒有性別歧視,因為她/他已同時具有兩性所渴望的、所欠缺的,也擁有真切體會這性別仍不全然平等的世界對於兩性長時間以來建構的規範監控。

想轉性愛女人,因為我是不折不扣的異性戀,然我卻深深被這般安卓珍妮型女所吸引。

7.12.2007

玩笑話

是否真有那麼幾分真?

玩笑話如果帶有真實情感,含有貶抑之意的短短幽默(或者自許為幽默),可能傷人何其深刻?
「嗯。。。那個孩子。。。流掉了。。。」原本開朗美麗的新嫁娘幽幽的告知。

我緊緊抱住她,心頭糾結喉頭哽咽淚滿盈眶,一時之間找不到能夠表達我的遺憾以及難過的隻字片語,更遑論安慰她。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醫生怎麼說?身體要不要緊?」

坐在一旁書桌前收拾凌亂桌面的A君冷不防蹦出一段話:

「就在妳出發前往紐約之前、匆匆來訪以後,孩子就掉了。。。我還以為可能是跟妳有關呢。。。」

我,傻愣住了。完全不覺得這玩笑有任何娛樂效果,莫名地被激怒也被侮辱了。

叮囑新嫁娘保重身體之後,我速速離去,複雜的情緒激動無以復加。

為什麼一個生命的流逝就這麼被這麼冷淡無謂無趣的、當事人以為視玩笑話的語言中被稀釋被淡化被若無其事的轉嫁成為令人辛酸的心裡不適。

我心裡的不適絕非認同那個無理的玩笑話或說笑態度,而是為說這話的當事人感到悲哀。

玩笑,在佛洛依德的詮釋裡,可以為備受壓抑的欲望和某種無以言欲的恐懼。

A君的欲望為何?恐懼為何?我無從得知。也許因為他害怕自己年歲將屆不惑之年卻仍無法符合某些社會規範訂定的成功定義;也許因為他欲求為人父而事與願違,因此藉冷笑話淡化或掩飾自己的大男人的失落、或者悲傷情緒?

但無論如何,我不願意成為代罪羔羊、不願意被這轉介到我身上的無聊玩笑本身所賦予的龐大落寞與無奈。我不願意承擔這麼沈重的玩笑責任,也不願輕易忍受這麼輕佻的玩笑。

於是A君成為我拒絕往來戶的名單之一。

理由?很簡單:將自己的痛苦轉嫁在不相關的人心上、將自己的無聊建築在朋友的良善美意上、將自己的壓力發洩在他人的不適上,不足取亦不足稱其為友。

6.29.2007

沈默的對話






與我同年

我們原本個性迥異

也許是朋友在ㄧ起久了

磁場彼此影響

在我最無助的時候

最傷心的時候

全世界只有他們兩人陪伴的漆黑夜晚

我認定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大家公認最富有的組合

雖然我們三個一起

成了奇數

硬要分成兩半拆解開來的時候

其中一個人終究成為單數

但比起言多必失的道理

我至少還想貪心的保有現在握在手裡

一種平淡的幸福





如是點頭同意著

6.28.2007

明日晴はるかな?


這這首歌讓我想起你,小J。

我在海洋這一頭,對你輕聲呢喃祝你生日快樂,你收到否?

明天這裡天氣晴朗。你那邊呢?現在幾點?在那遙遠的天邊,那片曾經灰濛濛的天空下,是否已經放晴?

有時候會想起和同學們開你玩笑的場景,然後我們非等到你蒼白的瘦瘦臉龐染上一片紅暈不罷休,之後,你尷尬地害羞的呵呵笑著,我也滿意地繼續上課。

偶然之間從某一本書裡掉落的照片裡,約莫一歲的你紅紅的大眼睛和一旁哥哥肥嘟嘟笑盈盈的小臉蛋成為鮮明對比。之於你們倆,我有著一份十分特殊的感情,也許是與我的阿迪分隔兩地太久,曾經親暱的姐弟兩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因為信念、因著性格發展,漸漸成為生疏的成年人。多年後在相聚,我思念的阿迪與我,曾幾何時,已經變成客氣的、我刻意保持距離的可愛的陌生人。

思念,只是逝去的情感投射出來的短暫幻影。我將對阿迪的思念、對童年的懷念一股腦兒投射在你們身上,可也無法完全任性的由著自己的心意而讓你們取代我的阿迪。那個個頭小小的有著黃褐色頭髮的,手裡緊緊抓住變形金剛的孩子。

而你們小兄弟倆,也在這過去的十年裡,成為我生命中最親切的朋友之二。

纖瘦的小手傳過來的生日禮物、情人節同情巧克力,你小小聲的說,Julia生日快樂。

小小的身體坐在板凳上,細細的腳在桌下晃阿晃的,嘗試看著我的照片絞盡腦汁,只想找到正確的發音、不確定需不需要使用所有格回答:This is my Julia。

然後我笑了,哥哥也笑著,我跟媽媽說到你犯的有趣小錯誤的時候,你害羞的躲在媽媽身後撒嬌。

長大以後,你面對爸媽的叮嚀和我的詢問變得沈默。轉眼之間,你也成為一個神祕的翩翩美少年。

曾經因為未完成的功課、因為考試沒通過為你設定的標準,將你留下;後來因為你變得安靜、因為你想沈靜思考自己的方向而不再出現課堂,在你面前,在你溫文的父母親面前,我情緒激動了。

轉過身,是因為不想你看到我的眼淚,也不想你看見我脆弱的一面。

自從那天起,我開始質疑自己不適合為人師。我,實在不好為人師,也無法成為我理想中氣質令人如沐春風的人師。最重要的體認是,人我之間有著模糊界線的我,無法為人師表。

我不得不承認,從來對你偏心:給你設定較高的標準,知道你早產氣喘兒的虛弱氣質,稍稍微恙便擔心你無法應付學業,也知道你和優秀的哥哥一起學習,心裡多少承擔著壓力。當我嘴裡唸著你試卷作業上的粗心大意的時候,卻也沒忘記,你總是那一個記得我生日的孩子,小時候記得情人節要送老師同情巧克力的小朋友,升上高中還是沒忘記過年過節時候的卡片噓寒問暖。當我遠走他鄉,生活趨於平淡無奇,當其他同學們都忘記了過去經歷過的、成為歷史了的歷年執教人員,你仍然記得稍封生日問候。

所有的情感將在時間空間催化之間,漸漸質變然後淡淡淡淡地消失,這是不變的道理。

有那麼幾次,旅行中遇見神似你和哥哥的小兄弟在街頭爭執鬧彆扭,我會心微笑,想到你們倆和你們和藹儒雅的爸媽。

兩年前的今天,你已與我同高;再過兩年,你就享有公民投票權;然後再過五年,當你大學畢業,我可能不再認得你,也許對過去這多年的記憶再無法細數往事、清楚的叫出你同班同學的名字。

現在的我只能默默給你祝福,沒有奢華的禮物、沒有貼心的問候,只是遠遠的祈禱你一切順遂平安長大,不放棄任何學習成長的機會。

就在今天,小J,只在你生日這天,我的心裡對你滿是想念,懷念已經成為曾經的過去,懸念著遠方的你。

當小朋友們齊聲唱著,明日晴はるかな?我只聽見你溫婉的笑著,微微向我敬禮,說著:謝謝老師。

6.27.2007

界限(十一)

「妳和惟權交往很久了嗎?」

「還好,算是剛剛開始吧。」

「。。。」

「如果妳覺得不舒服,以後我不會再帶他出現在妳面前,也不會在妳面前提到他。」

「。。。」

「對不起,我不知道。」

「嗯嗯,不要道歉,和妳無關。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這麼在意已經過去的事。」

「他們,真的長得很像嗎?」

「嗯,很像。身高很像、五官也很像。」

「喔。這樣啊。」

「小琪,對不起,我太愛哭,害妳擔心。」

「嗯嗯,我不擔心。要忘記讓自己難過的事和曾經深愛過的人可能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容易,姊,妳說妳已經想開了,最壞的情況已經過了、妳說妳要努力活著的時候,我很認真也相信妳,所以我們打勾勾,我們都要加油往前看、向前走。」

「。。。」

「不要哭了。再哭我也會跟妳一起哭喔。這樣很奇怪。」

「嗯。我。。。沒事了,妳不要擔心。」

「姊,妳難過的時候都做什麼?我難過的時候找一件事做,畫畫、去唱歌、強迫自己一天之內讀完一本書、或者自己一個人去九份、坐火車去比較遠一點的地方冒險,靜一靜或全心全意的只專注一件事,也許就會比較不難過。」

「琪。其實我很羨慕妳。我也想要這麼獨立、想要一個人去旅行去冒險,也想要不再去想那些讓自己傷心的事。我孤單了很久,雖然知道回家有媽媽、有妳和阿姨一家,離家以後遇見惟銘,才發現自己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做任何一件事,然後不自覺之間變得依賴而不自知。習慣兩個人以後、習慣以另一個人為圓心的生活以後,再回到一個人的狀態,在很多時候會變得十分敏感,不斷增強負面思考,自憐自艾,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處罰、要被這般對待。」

「。。。」

「我知道自己很可悲,也知道妳也許不是不能體會我的痛苦。我們處的這個年代,我不會是最後一個有這樣遭遇的人,也不應該這樣就自暴自棄,可是每每落單的時候,自己難免就會往死胡同裡面鑽,然後難過越來越深,很像永遠都會像疤痕ㄧ樣,痊癒了以後卻還是記得很清楚。」

「說出來會好一點吧。」

「是啊,但是這向人傾訴的需要也表示我還是沒辦法自處、沒法一個人解決問題,不是嗎?」

「可是妳還有我啊、還有阿姨。」

她終於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纖細的臂膀輕輕掛上我的肩膀。我們擁抱、我們道別,相約演奏會再見。

此刻的我,心裡面的震撼還未散去,和錯亂層層堆積,彼此覆蓋著。我沒有想到你和靜如之間有著這一層間隔,而這個隔間竟然漆著深黑色,透不出一絲光線也沒有白色牆壁的清潔空曠感,只是直盯著那一面黑牆目不轉睛就會陷入其中,像是掉進無底黑洞,也許只有比光速更快的速度迅速抽離、置身風暴之外、與靜如的過去完全劃清界線,我們的戀情才能得以倖存,才能不被這黑洞吞噬而深陷最後可能被消滅。

於是我開始十分努力在每次與你相聚的時候不去想靜如曾經說過的,以及和你相隔的那一層關係。我不斷的試圖說服自己,你和你哥哥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個體,有著不同的性格和處世態度;對於他曾經在靜如身上加諸的傷害和痛苦,或許因為我正喜歡著你而殘忍的要自己憑心而論、公平對待我從靜如那裡聽到的,和你所告訴我你哥哥的為人處事。

6.26.2007

卡莉不哭了


我必須坦白:我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說幾次很喜歡都不足以表達我有多喜歡甜甜調味咖啡。

卡莉不哭了就是這種很喜歡的咖啡之一。

夏天,是個令人熱得煩躁的可能什麼是都做不好的季節。對於我這個毛細孔小到排不出汗,整個夏天中暑好幾次的神經體質來說,唯有待在微涼的冷氣房裡、公園綠蔭涼亭之下,手裡一杯冰涼的飲料,緩緩潤喉順滑地嚥下溫涼溫涼的甜味咖啡飲品,然後「哈」一口氣把剩餘的涼氣呼出口,好像那樣惱人的酷熱,也會變得令人慶幸陽光照耀在迎面而來的每張臉上,把每個嬰兒推車裡的小朋友都變成肥肥瞇瞇眼的可愛狀。

東雅圖咖啡冰沙、猩八克罰不其諾、咖啡豆和茶葉店的磨卡其諾冰沙,還有其他林林總總飲料店的,我都無法免疫。儘管知道奶泡鮮奶油巧克力醬和甜死人不償命的咖啡飲品可能造成齲齒和肥胖,可是當甜份快速的在血液裡擴張釋放流滿擴及全身,心情好起來的同時,手裡握著的那杯卡莉不哭了和不斷熱情挑逗舌頭的紅色吸管,雙腳也彷彿活潑開朗起來,繼續往前方十個街區前進。

卡莉不哭了就這樣在我一個人憂鬱的時候一派輕鬆地安慰我,陪我渡過每一個落單的下午。

我的名字不叫做卡莉,可卻因為這好喝的多種口味而開心起來,不哭了。

6.22.2007

旅行的意義

旅行的意義
是尋找自己
是給予自己極大的空間去發現新的境地
新的你和新的關係。
離開這裡
離開你
我想讓自己靜一靜
敞開心聽聽新的聲音
和陌生的風景。
然後然後我才能夠繼續呼吸
然後然後我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



收拾行李是每次旅行的前戲。

我在素描本上開始計畫這為期十天的旅行裝備服裝行頭。每一次旅行都是探險,尋找自己的探險、思考方向的歷險,和考驗自己獨立生存的冒險。筆記本裡面記錄的有這期間當地的活動、交通資訊、氣候形態和這未來十天粗略的天氣預測。地圖、幾本書、MP3隨身聽、筆記、相機是必備的隨行伴侶,手機、電腦、旅遊手冊和緊急電話通訊錄是必要的求生工具,一點巧克力、ㄧ瓶礦泉水和面紙、防曬乳則是必需品。

毋需在一天之中匆匆的苦苦追趕某個行程、時限,對於已經熟悉的街道地形方向,我會老神在在的容許自己掛上隨身聽、背起相機悠遊在現實城市的立體地圖之間;之於一個陌生的環境和不甚熟悉的地區,我拉起警戒張開六感覺知隱形觸角,悄悄匆匆穿梭於人群車行和詭異猜測的眼光裡面。

我從來是個城市女孩,總是講究穿著扮裝清潔感,儘管旅行的時候總是自己最邋遢的時候,卻也不會忘記俐落簡單的原則。也因此,對於城市空間,我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感,旅行於其中像是夏日裡自在的浸泡在清涼的湖水之中;對於陌生的城市角落、治安死角,那些可能發生危險的區域,也就像是踏不見底的、可能發生暗流的、是意外恐怖傳說發生的城市漩渦警戒區,我戰戰兢兢的低頭踏進地雷區,以最快最低調的姿態穿出那些據說危機重重的城市黑暗面。也許是這樣,我逃過ㄧ次恐怖的經驗也得以繼續說服那些愛著我的人們我必須持續旅行的意義。


曾經備受呵護保護的花朵因為被傳播遞送出去的花粉而得以延續生命,也因為那些花蜜播長出來的新生命,才得以不同的姿態角度看不同的世界。我,在有限的經援和時間資源容許的情況下,繼續我的旅程。一個人旅行也好,兩個人一同探險也罷,我總是感激自己的自由身和旅行給予我天馬行空的刺激。抱持一顆自由的心,沒有任何羈絆的行程和疲憊的雙腳、滿滿的回憶回到旅社的時候,我咀嚼著最便宜的漢堡薯條或者甜甜圈,以大字型的姿勢癱軟在床上,傻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依然興奮的腦袋裡骨溜地回想今天一天的經歷,然後傻笑著累得沈沈睡去。

偶而,我也會有異於平常謹慎的瘋狂作為,蠢蠢欲動於心。也許是跟著初初認識就天南地北的聊了一個下午的陌生人共進晚餐;也許是與相見歡的老阿伯回家參觀他的百萬夜景豪宅,然後親吻擁抱道別;也許是閒兜晃晾在星空之下,再拖著委頓的身軀,三更半夜走進櫃台不見一人的旅店。年輕的時候這樣,不再可能一個人旅行的時候,我還是想這般任性。

至少,這是我在這循規蹈矩的人生之中,最率性的小叛逆。



飛行轉換不同時區,行走了數十哩路,尋找公車電車纜車地下鐵高架鐵火車各個出口、洗手間和入口之間,我遇見街友在身邊的垃圾桶裡被丟棄的一杯杯咖啡紙杯內蒐集僅存的一點點殘汁、調配倒進她的水壺內,成為她自己的綜合口味的咖啡,我看見另一個平躺在租賃腳踏車店門口,我因此為自己猶有棲身之所、清楚的意志和對人性尚存的一絲光明希望而慶幸自己還能這般活著、行走著、旅行著。


沈默的旅者,背著相機、筆記和書本,安靜的旅行城市鄉野其中,我沒有忘記答應自己必須在旅行之中停下來休憩喘息。我在綠草茵茵的公園裡,湛藍天空之下,靜靜閱讀,等待與你約定晚餐的時刻來臨。當你輕笑著,說我已漸失去與人交往的能力,我暗暗承諾自己學習社交語言、與人類接觸的機緣,於是我努力嗅著他為我繫緊安全帽的手指頭上的淡淡薄荷煙氣味、學著不去專注於他細長的指甲間縫的油漬汙垢,也學習注視他為我細心的調整安全帽、就距離我一個手掌寬度的明亮的雙眼。

他一步步前逼,我一寸寸後退。星期五清晨,他捲曲的褐色長頭髮上頂著一頂編織著像是染色花紋的螺旋彩色毛線帽,唇上稀疏淺褐色的新生細毛與你平常蓄留的下巴細鬍有著明顯不同的顏色和鬚後水味道。

直到我不自覺的後傾,才發現自己依然深深的愛戀著你、惦念著你。

我終於感到孤單。走上河堤,我知道這次旅行的尾聲已近,也知道自己開始想念你的海洋氣味鬚後水、想念你問我今天過的好不好的裝可愛聲音和我們擁抱的時候你的大手緊附著握著我小小的頭顱的親暱。

揮手告別,我在這距離家鄉最近距離的海角這點,向海洋那頭的我親愛的家人們說再見。明天,我會帶著六顆道地台灣味的肉粽、義美煎餅和一個飽和的記憶體飛回有你等待著我的小窩。

6.08.2007

轉身遇見胡淑雯

她簡潔犀利卻深深刻畫那刻意被模糊實際上卻因著貧富差距而益發明顯變態了的界線。

那是我初次拜讀胡淑雯的「界線」。那是我又再ㄧ次體會什麼叫做焠鍊的文字與引人入勝的標題。

然後偶然之間,食指點點觸控板虛擬空間世界裡串結圈圈牽牽連連便又遇見她書寫台妹的復仇。

我熱濁濁的眼眶,暖呼呼的胸口繼龍應台、平路和袁哲生之後對於文字的故事的感動淌淌緩緩溢滿整夜。

這個被張小虹指稱文字具有妖氣的作者,往往在訪談中有著謙遜又透露著不馴的氣質。她不習慣被稱為作家,謙稱自己為「習作者」;她經歷記者、從學生時代便開始長期參與婦運,大半青春便揮霍在那些與自己同性卻往往僅只微弱發生,甚或沒有聲音的被邊緣化被孤立的被忽略的沈默的陌生人身上。

我,無法想像這個年代,若沒有像是這般令人震撼的感動的振奮的文字聲音出現,我們還要繼續呼吸這般漆黑寂寥的靜止臭水溝腐朽氣味多久?

「愛國者記下綠制服上的學號,向訓導處揭發。愛國主義者最愛的就是告密,即使阿綠光明正大,絲毫不打算掩藏。那些被稱做師長的人,像一個個好色的清教徒,恐懼情慾的力量,忍住發脹的下體,恨恨地摀著鼻子咒罵,彷彿青春會發出惡臭似的。
。。。
我的心轟轟隆隆的承受著鐵門打開的撞擊:是她,沒有錯。緊接在她身後走出的一個俏麗女子,是綠。我想我沒有什麼好嫉妒或心碎的,她們兩個是我在北么最好的際遇。我在回憶裡呆站著,耳邊響起我送出的那首陳舊的詩:

傷口是鹽

門縫是睡

婚姻是潦草

香水是墳塋

吻是蒸發

拉鍊是目的

床是後悔

汗是呼吸

明明 是 不可能的

你 是 我不想遺忘的。」

(擷取自胡淑雯的【北妖傳說】)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