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小九宮格裡只剩下的九個數字其實並不難填滿,困難的往往是其中那四個、六個雙數可同列同行交換的數字因為調動排位順序而可能造成難解的糾結。
飛行的時候,我繼續填寫著這無止盡的一個人的數字遊戲,將所有必須面對的複雜難題化成漫畫對話漂浮在引擎隆隆聲、幼兒哭鬧聲和偶爾此起彼落的咳嗽、說話聲之中,每個泡泡裡面都是不同的數字對話,爭相跳進我筆尖點著的某個小方格。 只有在這嘈切的環境中,我不會將自己歸類貼上「落單」的標籤。
睜開雙眼的時候,機長宣佈飛行的狀態正遭遇一陣不穩定氣流,將持續長達廿至卅分鐘。我有著那麼一絲害怕,亂流震撼迎面衝擊,前座的稚子受驚嚇惶恐抽噎,斜後方的老夫妻緊閉雙眼、雙手緊扣,嘴裡念念有詞。
我,沒有絕對的信仰,沒有十足的依靠,也沒有信心意外若發生,生命面對終止的最後片刻,能以什麼心境面對自己,能為至親摯愛留下什麼。
是這樣的時刻,我想起你。那個夏夜裡,你鼓足勇氣向前緊緊拉住我左手的你的右手。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迷戀有著漂亮的、細長的、乾淨的男人的手指頭。指尖修剪整齊後呈現淡淡粉紅色微微橢圓形狀指頭前緣,延伸向上可見清楚的細緻的上指關節和中指環節縐褶,水平地堆疊著穿插細小的縱向短紋。紋路彎曲與分歧,略微交錯卻不紊亂;各個指頭穠纖合度、細長而伸張自如,尤其是大拇指,絕非粗魯肥胖。輕輕使力豎起大拇指時,它的氣質形狀最為重要也最容易引人注意。一旦顯得笨拙腫脹,說再見波狀擺動時,就足以使整隻手變形,看起來像是鼓隆冬滾進廟口夜市攤販手中握著的紙袋裡,熱騰騰粗肥脂厚滋滋油亮的一口小香腸。
機身傾斜震盪得厲害,機翼在點點冰雹氣流夾擊下持續飄搖,艙內始終亮著的安全帶指示燈和禁止離座的廣播召回全部機組員,他們挺直背脊戒慎恐懼坐在備餐區旁的硬板座椅。孩子繼續嚎哭,鄰座金髮少年戴著具備除雜音功能的昂貴耳機,專心地緊盯著掌上遊樂器銀幕,彷彿與世事隔絕,顛險與他無關。
我剪得短的足以使甲肉難分、稍一伸張收握就隱隱疼痛緊繃著的指頭,在風雨劇烈危危顛顛之中,放下Sudoku題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靜靜緊握彼此。至少此刻,這一雙手能夠相伴緊緊相繫相依靠。
世上所謂的圓滿真能以某個數字代表呈現?所謂的完整,往往以偶數姿態被建構存在著:異性相戀通婚的一對男女如是,生子加女湊成一個好字如是。失去一個乳房一個卵巢一個睪丸一隻手一隻腳、失去相愛多年的戀人、另一半,人生身心遭逢巨變,難再以完整姿態存活下來。
我們有多少器官成對成雙?手腳眼耳鼻孔、成年後的牙齒、生殖系統、一般成年人骨骼總數,多為偶數。但我們終究需要學習獨處、習慣孤寂。
年輕的時候因矯正牙齒而拔除的六顆、為阻後患被迫剷除的智齒,加上我過分嗜甜食的習慣,換上牙套之後,口中真假牙加總現在早已零落不完全;兩眼極度嚴重的視差造成失焦的視線,也足以影響外觀 ,清澈明眸不再。兩邊手指頭不知道是手足競爭心態、不當外力作用抑或是生性使然,我莫名之間發現自己左右手不同高大小有異的狀態。
據說沈默的肝臟會因為過分勞累、傷心孤單而抑鬱以終,而我可能到最後一刻,當感到刺痛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它沒有其他器官分擔痛苦勞累指數的寂寞,卻也可能在沒來得及關心它的時候就此殞落。
據說女性生殖器官能夠以單數姿態彼此撫慰造成性高潮,而落單的男性生殖器卻必須藉雙手或其他外力得以發洩滿足。但無論如何,我總無法體會身體裡面那一個容器所發出的喟嘆。那理論上被盛滿之後,可能長出新肉新胚新液新生氣的容器,背負著人類宇宙希望的容器;那在某些文本意象裡,用廚房的烹飪電器、用各式雙關就能影射的女性身體功能性器官,承載著的豈止是希望?
那個寂靜的夏夜裡,你宿舍前的兩座涼亭隱微矗立在失修閃爍的水銀街燈下。我暖烘烘的身體某個部份就在你的頭倚賴我膝上的時候,不斷發熱腫脹而微微疼痛著。當你輕吻我的耳,新生的細鬍渣游移上我發燙著的臉頰,逼近我的唇,我終於覺醒,身傾後閃躲過你的步步進逼。
你愣著半晌,尷尬地笑了。而我微微發抖著的身體在我們沈默靜止的片刻,逐漸降溫,失去部份知覺,失去對你的某種信任。
「我家吃東西,味道很濃很重很講究的。」你說。
公館夜市的早餐店裡,你將盤中沾到辣醬的蛋餅切掉那染著鮮紅的小部份,剩下的大部分留給我,上面畫滿細細的醬油膏棋盤。
「可能追女朋友也是一樣吧。偏偏喜歡找難上手的。」你又說。
原來女人和她的身體不只可以是容器,也可以視為食物。我陷入深深的迷惘,沈潛狀態的記憶提醒我,若非真心摯情,不然不會將那年夏天貼上愉快難忘的標籤。
我想起馮內果寫道,玩笑是人類面對恐懼時所產生的一種物理性反應。那時的你在害怕什麼?我又抗拒什麼?直至此時此刻,我現在才領悟:其實你不過是個男人。
然我們的青春愛戀情感全不復存在。回憶,不過是每每經歷亂流、夜深人靜哀怨的蕭邦琴聲裡回溯逆流的生命甜美激情與失望。當某一首歌不停播放的時候,當某一部電影出現青澀戀人相擁的畫面,我緊緊相連依靠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不斷細細搜尋你的影像。
你卻不在。而他們也正日漸萎縮變得虛弱,正和他們的主人一般,蜷曲在柔軟厚實的沙發墊上,逐漸失去動力,曾經想嘗試如何能夠自己停止呼吸而不再依靠反射動作延續生命。
結果,全然的片段、全部碎裂的片斷,漂浮在已然產生變化的組織裡,就算是那些殘餘的,隨著腦內孤單的杏仁核活化起來,情緒可能激昂,我還是無法將所有發生過的與你的面容相互連結。
據說這樣的萎靡和沮喪曾經可能藉著刺激搗散腦前葉得到改善。
存在的風險之一則是:若再遇見你,我依然無法記得你的樣子,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你的表情和你可能握著我的手,輕聲問候我好久不見。
我並不想忘記你,和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因此,我開始了新的數獨遊戲,我貪心地企圖活化記憶功能、擴大記憶體空間;如果可以重新組裝,我願意換上新腦和更快更強烈的腦神經電流,只為了保存追尋對你僅存的一點印象。
翻開新的數獨題目,在每一個總數八十一格中,以既定的遊戲規範,我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思索解題,尋找每個行列剩下的格子群適合的數字,不重複不多餘,每行每列各數字司其格也才能夠完全為整個數獨方格解謎。
然而,就算完成了這層層行列九宮格,它亦非偶數,亦非象徵完整的雙數。偶數、雙數代表著圓滿相伴和諧的原則,這是我在練習社會化的婚宴場合中學到的。回歸數獨謎題,那落單的一格總是最容易填滿的,反倒是縱橫交錯之間的倆倆數字相爭鬥,讓我時時分不清如何取決才能成就整個數獨格的完整排列,完整各行列間完全不重複的九個數字定位。
生命的存在需要意義,我是需要身分認同定位的。但是否當我空洞的身體失去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能力,當我頂著一個不再具有創造的力量、儲存記憶、正確反應功能的腦袋,至此便就失去繼續存在的意義?平凡的人生中,冀望與渴望往往過分具有意義;沈重窒悶的使命感,曾幾何時,在我沈靜的世界裡,一動一靜之間幻化成揮卻不去的執念。
為了不讓自己完全靜止頹圮,我必須出走。
就算已漸失去平衡,夜盲傾向正逐漸惡化,入夜之後,昏黃的燈光下,我必須吃力的扶著充滿陌生人體液指印的扶手欄杆才得以平穩行走。儘管一明一滅的昏暗樓梯間,我必須提起右腳,踩穩踏平之後,再平行緩緩推移滑出腳步,直到碰抵水泥砌成的實心階之後才知道下一階有多高多遠。反反覆覆緩慢位移不至於跌跌撞撞。為了繼續潛行沈默的低調的旅程,我必須謹慎。
如果尋找有你的完整記憶,如果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都一如為完成手邊未完整的數獨而尋找解答一般,如果每解一個謎題就能復原某一部份記憶,該有多好!
現在九宮格裡剩下的小格子裡,能夠確定的是四與七兩個數字,惟有分配放置的格位仍須稍思商榷。頭頂上方的行李箱內,我的背包因亂流而晃動碰撞,我也因此分心。數字成了諧音文字,而帶著消極意義的文字成了轉動著滑動著閃爍著的影像,不斷衝撞九宮格邊界。也許再過不久,我也會忘記這些文字的筆順形狀,然後漸失去語言能力,一如我已經失去與周遭朋友聚會時的正常社交能力一般。
"Ladies and gentlemen, we've passed the zone of turbulence for the moment. There’s still signs of some heavy cloud cover ahead of us, so some minor turbulence is perfectly normal and nothing to be alarmed about. The Fasten Seat Belt sign is turned off; however, we always recommend to keep your seat belt fastened while you're seated. In a minute, our crew will be bringing drinks around shortly. Thank you."
我的數獨遊戲隨著四個小方格各自驗證確認之後,迎刃而解。亂流過後,天空一片晴朗。前方的雲層方厚,我其實並沒有信心、尚無法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不利於我的現實困境。只有繼續旅行,繼續新的數獨謎題,說服自己繼續相信,有一天我也許能夠逐漸恢復此時此刻正消失中的一九九七年夏天的回憶,回到人間。